“后劳动时代”,这个社会长什么样?它和科幻作品中常常描绘的赛博朋克图景——巨型企业统治、高科技低生活、阶层彻底固化——有什么不同?
同样的约束条件,同样的技术趋势,可以推导出截然不同的社会形态。我们可以推演出一个用AI奴役多数人供养少数人的黑暗未来——技术上完全可行。我们可以推演出一个放任被替代者自生自灭的冷漠社会——现实中已有雏形。我们之所以推演后劳动时代的理想形态,而不是那些黑暗的或冷漠的版本,不是因为前者“必然发生”,而是因为我们带着特定的价值判断——我们认为某些状态值得追求,某些状态不可接受。
基于人类的历史积累,面对当前的世界时,我们可以这样来描述对于未来社会的期待:
人是人类社会形成的起点,也是其最终目的。人自诞生起便活在彼此的联结之中,拥有无法被简单工具化的内在价值与尊严。
一个理想的社会,是在可存续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善待人的社会。它因善待人而赢得认同,因凝聚力而获得穿越危机的韧性,以此来保障自身的存续。
为此,一个好的社会应当有如下的坚持:每一个人的基本生存与尊严得到坚实托举,为每一个个体的全面发展创造空间,悉心守护未来世代的福祉和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
这样一个社会不会自动到来,只能经由一个又一个人,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懈努力去建设而来。而这份努力本身,正是人生意义不可替代的来源。
理想社会在后劳动时代的展开
基点一:人是目的
人是目的,不把人当工具。
这个原则在工业化时代意味着:工人不应被简化为机器的延伸,不应被压缩为纯粹的生产要素。但这个批判仍然在一个框架内——人还在生产系统里,只是被错误地对待了。
后劳动时代面临的是更彻底的困境。当AI能够替代大部分生产性劳动,当物流、制造、数据处理、能源管理都由算法调度,当大多数人不再被生产所需要——人连“被当工具”的资格都在丧失。工业化时代,人也许被剥削,但至少被需要。后劳动时代,人可能连“被剥削”的机会都没有。人不是“被压迫”,而是“被多余”。
这正是“人是目的”在后劳动时代最尖锐的含义:一个人的尊严,不取决于他是否被生产所需要。一个人的价值,不绑定于他在市场中的稀缺性。一个人即使完全不参与生产性劳动,仍然拥有完整的社会成员资格。
这不是对弱者的道德劝诫,而是对所有人的终极保障。因为在一个技术替代加速的时代,任何人——包括今天最不可替代的专家——都可能在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的技能被AI超越了。如果社会没有建立“尊严独立于生产性”的制度安排,每一个人都处于被“多余化”的威胁之下。
因此,“人是目的”在后劳动时代转化为一条具体的制度要求:保障必须是无条件的。它不能附带证明自己“值得”的义务,不能设置道德审查的门槛,不能区分“应该被帮助的人”和“咎由自取的人”。因为一旦保障与“是否被生产需要”挂钩,尊严就重新变成了生产性的附属品——而这恰好违反了“人是目的”的本意。
无条件保障不是慈善,而是公民权利。生产资料——包括AI、数据、能源网络——是世世代代共同积累的成果。AI的训练数据来自所有人的语言、行为、创作;基础设施来自几代人的劳动和纳税。当这些生产资料产生的收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时,这不是“创造财富的人获得了回报”,而是“共同的遗产被少数人独占”。全民基本收入只是将一部分收益返还给共同遗产的真正所有者——每一个人。
基点二:联结与尊严
人自诞生起便活在彼此的联结之中,拥有无法被简单工具化的内在价值与尊严。
第一个基点回答了“人不是什么”——人不是工具。第二个基点回答“人是什么”——人是在关系中获得尊严的存在。尊严不是被先验赋予的财产,不是在领取保障金的那一刻被盖章确认的。尊严是在联结中被确认的:有人需要你,有人记住你,有人因为你做了什么而过得更好了一点。
在后劳动时代,最核心的联结——职业联结——正在被瓦解。在工业化时代,职业几乎是一个人最重要的社会联结来源。你的同事知道你的脾气,你的客户依赖你的判断,你的工作成果——无论多微小——被嵌入一个更大的生产链条中,成为对他人有用的东西。你可以抱怨工作有多累,但你不能否认:工作让你和这个世界发生了关系。
当AI替代了劳动,这种关系就断了。一个人退出生产,不只是失去了收入,还失去了“我是被需要的人”的身份确认。他可以靠UBI活着,但他与世界的联结还剩什么?如果他每天醒来,没有任何人因为他做了什么而过得更好,他如何确认自己存在?
无条件保障解决了“人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但活下来之后,人还需要被需要。保障托住了底,联结让人有站起来的理由。
因此,“联结与尊严”在后劳动时代要求社会主动为退出生产性劳动的人创造新的联结形态。社区、家庭、文化传承、公共事务、代际照料——这些领域一直存在,但在工业时代被挤压到边缘,因为它们不被市场定价,不被统计进GDP,不被承认为“正经工作”。后劳动时代必须重新发现这些领域,不是作为打发时间的消遣,而是作为尊严的基础设施。
在制度层面,这需要社会为这些不被市场定价的活动提供可见的承认。在文化层面,社会需要打破“有薪工作才是正经事”的偏见。这并不是贬低劳动的价值,而是承认:人的价值不只体现在工资条上。照料家人的价值、维系社区的价值、传承技艺的价值——这些价值一直存在,只是被工业时代的计价体系系统性地忽视了。后劳动时代不是要发明这些价值,而是要看见它们,命名它们,珍视它们。
更进一步,这也要求社会重新定义“贡献”。照料家人是贡献。一个人花时间陪伴年迈的父母,减少了公共医疗和照护系统的负担,维系了一个家庭的稳定。参与社区是贡献。一个人组织邻里活动、管理公共空间、调解邻里纠纷——他在生产一种叫做“社会资本”的东西,这种资本在危机时刻比金融资本更珍贵。传承文化、探索知识、创造内容——这些活动让社会不只是一台生产机器,而是一个有记忆、有想象、有共同叙事的文明。
重新定义贡献,不是为了安慰那些被AI替代的人而编造的道德说辞。是因为——如果大多数人都不再被生产需要,只有重新定义贡献,他们才有可能找到意义的来源。为每一个个体的全面发展创造空间——这个要求不是在说每个人都要成为全才,而是说每个人都有可能在自己选择的方向上,成为对他人有用的人。
基点三:存续与未来
一个理想的社会,是在可存续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善待人的社会。它因善待人而赢得认同,因凝聚力而获得穿越危机的韧性,以此来保障自身的存续。
前两个基点回答了“如何对待当下的人”。但一个完整的社会伦理不能只有当下。它必须向未来敞开——悉心守护未来世代的福祉和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
存续不是苟活。苟活是在危机中不死亡,存续是在危机中不丧失人之为人的东西。一个社会可以在一场灾难中幸存,但在幸存之后,人们之间如果不再有信任,不再有共同的叙事,不再认为“我们是一类人”——那么它活下来了,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社会了。
因此,善待即存续。不是因为善待是一种道德奢侈品,而是因为在危机面前,被善待的人们会站在一起,而被抛弃的人们不会为抛弃他们的社会出力。善待每一个成员,是社会获得凝聚力从而穿越危机的根本方式。
同时,存续要求善待的视野从当下延伸到代际。“悉心守护未来世代的福祉”——这意味着今天的每一个重大决定,都必须为后代保留反悔和纠错的可能。后劳动时代面临的是技术路径、能源结构、社会契约的多重选择。今天决定押注某种能源形式,后代就要承担它的全部后果。今天决定将某种社会功能完全委托给AI,后代就可能丧失收回这些功能所需的能力。
代际可逆不是要求我们预知未来——那是不可能的。它只要求我们在做每一个决定时,多问一句:这个决定会不会让后代失去选择?如果会,我们能不能留一扇窗?在技术层面,这意味着保留传统技能的备份——即使AI可以做得更好。在能源层面,这意味着多路径并行——不只押注一种能源。在社会契约层面,这意味着制度设计必须包含自我修正的机制——当后人发现我们今天的选择是错的,他们有能力推翻它,而不是被我们今天的“最优解”永久锁死。
存续还意味着冗余。一个只追求效率的系统是脆弱的——它把一切“非核心功能”都优化掉了,但当冲击来临时,恰恰是那些被优化掉的东西——备用的技能、备用的产能、备用的人——能够缓冲冲击、争取时间、让系统不至于被一击击穿。东亚社会的逻辑,最根本的层面就在这里:社会凝聚力不能空,文明的选择权不能空,在危机中自我修复的能力不能空。
基点四:努力建设
这样一个社会不会自动到来,只能经由一个又一个人,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懈努力去建设而来。而这份努力本身,正是人生意义不可替代的来源。
前三个基点确立了一个好社会的目标:托举每一个人,让每一个人活得有滋味,让代际也能活且有选择。但目标不会自动实现。它只能被建设出来。
而建设的过程本身——这份努力本身——正是人生意义不可替代的来源。意义不在建设的终点等待被领取,意义就在建设的行为之中。一个人参与了对社会的建设——无论这个建设是制造产品、照料家人、传承技艺,还是参与社区、提出追问、推动变革——他就在这个过程中确认了自己与世界的联结,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重量。
在后劳动时代,这个基点面临一个尖锐的挑战:当大多数人退出生产性劳动,“建设”还可以是什么?
如果“建设”被窄化为就业——有工资的工作、被市场承认的生产活动——那么退出生产的人就与建设无关了。他们可以活得很好——UBI保障了物质生活,公共服务提供了文化消费——但他们参与建设的通道被堵死了。他们的存在消耗着社会的产出,但没有渠道回馈社会。这种“单向接受”的状态,在物质上可以是体面的,在精神上却是窒息的。
因此,“努力建设”要求社会为每一个人——无论是否参与生产性劳动——提供参与建设的通道。这个通道不一定是工作岗位。它可以是社区公共事务的参与权,可以是文化传承的载体,可以是代际照料的制度支持,可以是对公共政策发出追问的空间。只要一个人有机会做一件事,让社会因为他做过这件事而变得更好一点,他就在建设。
后劳动时代面临的最大风险,不是人们不劳动了就会空虚。而是人们被保障得无微不至之后,丧失了参与建设的动机和能力。如果UBI和公共服务最终导向的不是“人有时间和空间去创造意义”,而是“人在被保障中停止追问”——那么后劳动时代就失败了。不是失败在物质层面——物质层面可能是前所未有的丰裕——而是失败在精神层面:人还活着,但建设停止了。而一个停止建设的社会,无论多富足,都已经在走向终结。
这就是四个基点环环相扣的完整链条。从托举每一个人开始,到让每一个人在联结中获得尊严,到让这种善待延伸至未来世代以保障文明存续,最后到——这一切只能在建设中被实现,而建设本身就是意义的来源。四个基点不是四根并列的柱子,而是一条递进的路径:从个体到关系,从关系到代际,从代际到过程本身。
赛博朋克的对照
现在,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赛博朋克为什么不行。
赛博朋克不是“技术太发达”的错。它是四个基点的系统性违背。在赛博朋克的世界里,人不是目的——人是被巨型企业计算和配置的资源。当市场不再需要你,你被抛弃,这不是系统的漏洞,而是系统的逻辑。联结被彻底切断——富人与穷人不再共享命运,不再彼此视为同类。当物理隔离达到极致,联结消失,尊严无处可寻。存续被短视吞噬——企业追求季度利润,政府丧失调控能力,没有人会为后代保留选择的空间。建设被消费替代——人们不再创造,不再追问,在算法和药物中停止了对世界施加影响的任何尝试。
赛博朋克不是未来学预言,而是方向性警示。它告诉我们:技术越发达,“人是目的”越不能被搁置。因为发达的技术提供了强大的工具来把人当作资源来优化,而优化的终点,就是那些不再被需要的人被当作冗余数据一样清理掉。
后劳动时代的全部推演,就是要在技术同样发达的前提下,走另一条路——一条坚守四个基点的路。这不是因为这条路更“正确”,而是因为这条路通向一个善待人的社会,而那个社会才配得上“存续”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