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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后劳动时代:公共服务的水平与效率

    摘要

    本文试图论证:在一个以“善待人”为最高原则的政治共同体中,公共服务的水平与效率,构成了衡量其治理质量的最诚实、最难以伪造的中介性指标。这一论断并非基于道德偏好,亦非将公共服务本身误认为终极目标,而是基于其在社会系统中的独特位置:它是生产力果实的分配枢纽,是社会契约的日常兑现,也是制度能力的集中体现。公共服务作为整个社会服务生态的“锚点”,决定商业服务是向上竞争还是向下沉沦。然而,这一指标始终面临政治权力、技术官僚、资本逻辑、专业封闭与“被服务者化”等多重异化力量的威胁,其建设进程必须在“急不得”与“缓不得”的永恒张力中寻求动态平衡。本文在厘清公共服务之应然位置的同时,亦诚实地承认:这一论述目前完成了理念上的论证,但尚未解决实操上的可行。它的价值,正在于为从理念走向实践的漫长道路,提供一个清晰的参照系。

    一、定位:公共服务在理想社会中的位置

    在展开全部论证之前,必须首先为公共服务找到一个准确的理论坐标。这个坐标,既不能太高——高到将它误认为社会追求的终极目的;也不能太低——低到将它视为一项普通的政府职能,与国防、外交并列。

    (一)三层架构:生产力、公共服务与人的发展

    在以“善待人”为最高原则的“后劳动时代”社会构想中,存在着一个清晰的三层架构。

    底层是生产力。这是一个社会调动其智力、能源、技术和组织能力,创造物质与精神财富的整体效能。它是一切可能的物质基石。这个判断冷静而残酷:一个生产力停滞或落后的社会,其所谓的“善待”,只能是均贫,而非共富。西欧福利国家在战后黄金三十年间的成功,常被归因于其制度设计的优越,但一个更诚实的解释是:它搭上了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快车。当经济增长强劲、财政连年盈余时,建设全民医疗和免费教育是相对容易的政治选择。而当生产力增速自1970年代起系统性放缓,那些曾经被颂扬的制度,便开始显露出不堪重负的底色。没有领先的生产力,高水平的公共服务是不可持续的幻象。

    顶层是人的发展。这是起点,也是终点。生产力之所以被发展,分配机制之所以被设计,最终都是为了服务于人——人的生存、人的尊严、人的自由、人的全面发展。这是一个社会得以宣称自己在“善待人”的唯一依据。这里的人,不是抽象的“人民”,而是每一个具体的、有面孔的个体:那个在公立医院走廊里等待的母亲,那个在公立学校课堂上举手的孩子,那个在社区养老院里度过余生的老人。

    而公共服务,居于中层。它是分配机制的核心载体,将抽象的社会财富,转化为每一个具体的人可以触及的教育、医疗、住房、养老、环境。它是生产力果实的分配枢纽,是社会契约在每个人日常生活中的兑现。

    (二)为什么公共服务是“最诚实的指标”

    正是这一独特的中介位置,赋予了公共服务作为“指标”的不可替代性:它是唯一横跨“物质基础”与“人的体验”两个领域的社会存在。

    生产力是否强劲?你可以看GDP增速,但那个数字可能被举债投资和资产泡沫所粉饰。分配是否公正?你可以看基尼系数,但那个数字可能被转移支付的技术性调整所修饰。治理是否有效?你可以看反腐案件的查办数量,但那个数字可能只说明腐败的严重程度而非治理的成效。

    但有一些东西是极难被系统性伪造的:一个公民去公立医院看病时的等待时间,他的孩子就读的公立学校的班级规模,他所在社区的空气和水质。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分散在亿万个个体的生活中。你可以伪造一份统计年鉴,但你无法收买所有人的感受。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公共服务是一个社会在“善待人”这件事上,最真实的、最难以伪造的成绩单。

    (三)路标,而非终点

    因此,本文对公共服务的定性是:它是“路标”,而非“终点”。

    这不是在贬低公共服务的重要性,恰恰相反,是在给它一个更诚实、更可持续的位置。历史上,将公共服务本身奉为终极目标的社会,往往陷入一种“为了福利而福利”的异化:为了维持漂亮的福利数字而过度举债,为了满足既得利益集团而拒绝必要的改革,最终生产力被拖垮,福利也随之崩塌。

    公共服务应当被用来反推生产力的健康状况、预判分配机制的公正程度、警示治理体系的腐化风险。但它本身,不是“后劳动时代”社会追求的最终目标。那个目标是人的发展。公共服务是通往那个目标的必经之路上,最清晰的路标。

    二、衡量:水平与效率

    如果公共服务是路标,那么我们如何读懂它?衡量公共服务的表现,只需要回答两个问题:做到了什么?是如何做到的?前者是水平,后者是效率。二者共同构成一个完备的衡量框架。

    (一)服务水平:做到了什么

    服务水平衡量的是公共服务的产出。它由三个维度构成,每一个维度都指向一个不容回避的问题。

    第一,覆盖面。这是最首要的指标。但它衡量的不是供应方“提供了什么”,而是服务对象“真正获得了什么”。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概念转换。一个以供应者为中心的覆盖观,会满足于这样的表述:“我们在每一个行政村都建立了卫生室。”但一个以服务对象为中心的覆盖观,会继续追问:“那个住在深山里的独居老人,在发病时能否在一小时内获得有效的救治?”如果答案是“否”,那么这项服务对他而言,就没有真正覆盖。

    这种以对象为中心的覆盖观,天然地内含着对可及性的要求。地理的遥远、经济的负担、时间的冲突、信息的鸿沟——这些障碍如果不能被跨越,覆盖就是一句空话。在这里,不可及,就是不覆盖。对最边缘的群体——深山里的老人、城市夹缝中的流动儿童、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残障者——的覆盖程度,是衡量一个社会公共服务覆盖水平的终极试金石。

    第二,质量标准。每一项被提供的服务,是否达到了保障人的尊严所需的最低专业门槛?

    这不是追求卓越,而是守住底线。一间教室的最大学生数,一次急救的最低响应时间,一所养老院褥疮发生率的上限——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背后是具体的人的尊严。当一名学生在拥挤到无法转身的教室里上课,当一位老人在无人翻身的病床上长出褥疮,他们不需要被告知“公共服务资源有限”的道理。他们正在经历的,是尊严的丧失。

    质量标准,是公共服务的良心。一个社会的公共服务水平,不能只看它最好的那一面,而要看它最差的那个角落是否仍然保有了底线。

    第三,均等化程度。同样的服务,在不同区域、不同阶层、不同代际之间的质量落差有多大?这个差距是否在逐年缩小?

    均等化不是追求绝对的平均,而是确保这种落差不会大到事实上剥夺了一部分人通过服务改变命运的可能。一个社会,如果最好的学校和最差的学校之间判若云泥,最好的医院和最差的诊所之间天壤之别,那么,无论那些最好的有多么耀眼,其公共服务的水平都是不合格的。因为公共服务存在的根本理由,就是为每一个社会成员提供一张尊严的底线之网。而当这张网在有些地方密实如绸、在另一些地方稀疏如纱时,它便不再是一张网,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社会最深的裂痕。

    四,动态的视角。这三个维度,不能被当作一组静止的指标来读。它们必须被置于一个动态的视角下审视:覆盖面是否在持续扩大?质量标准是否在持续提升?均等化的鸿沟是否在持续缩小?

    更进一步,整个社会公共服务的品类清单,是否在随着共识的演进而持续扩展?一百年前,基础教育尚未被普遍视为公共服务的当然组成部分。五十年前,基础医疗在很多国家仍未被当作一项权利。今天,网络接入、长期照护、心理健康正在进入公共讨论的视野。一项今天被视为额外福利的服务,或许明天就会被公认为基本的尊严底线。一个水平的定义,若不包含这种动态的扩张,便只是对现状的定格,而非对进步的丈量。

    (二)服务效率:是如何做到的

    如果水平衡量的是“做到了什么”,那么效率追问的就是“是如何做到的”——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从投入到产出的转化过程是否足够有效。

    第一层:技术性效率。这是效率的物质基础,决定了效率的可能性边界。

    一个还在用手工翻阅纸质档案的系统,其效率上限无论如何都无法与数字化系统相比。一个没有CT机的乡村诊所,无论如何优化流程、提升态度,也无法在诊断效率上比肩三甲医院。技术划定了一条线,制度优化和态度改善只能推动实际表现逼近这条线,要越过它,只能靠技术突破。

    这并不是在宣扬技术决定论,而是在承认一个朴素的真理:工具很重要。一个社会如果在技术投资上长期滞后,那么它在制度和人文层面的所有努力,都将被限制在一个极低的天花板之下。

    第二层:制度性效率。这是效率的实现机制。

    即便有了先进的技术,如果流程叠床架屋、部门互相掣肘、规则模糊不清,那么技术的潜力便被制度的内耗吞噬殆尽。这里的问题不是“有没有技术”,而是“技术被允许跑多快”。

    制度性效率追问的是:我们的流程和规则,究竟是在释放技术的潜能,还是在制造不必要的摩擦?那个需要三个部门盖章才能调阅的电子病历,那个可以在线申请却仍要求线下提交纸质材料的政务服务——这些都是制度性低效的典型症状。它们与技术无关,只与权力结构和规则设计有关。

    第三层:感知性效率。这是效率的最终兑现。

    技术先进、制度顺畅,但如果公民在服务窗口前感受到的是冷漠、敷衍和无尽的等待,那么后台所有的效率数据都是虚幻的。感知性效率追问的是:那个站在柜台前、坐在手机屏幕前的具体的人,他是否感到被有效率地对待了?他是否在被服务的过程中,保留了生而为人的尊严?

    三层效率之间,是层层奠基又层层约束的关系。技术划定边界,制度决定潜能的兑现比例,感知则是所有努力在人心中的最终落点。一个维度的优秀,不能弥补另一个维度的缺失。技术落后,服务快不起来;制度僵化,技术跑不起来;感知冷漠,则一切归零。

    三、历史证据:作为治理质量的先行指标

    公共服务之所以能成为一个“诚实”的指标,不只是因为它天然纯粹,也是因为它在历史中反复扮演了治理质量“先行警报”的角色。它的衰败,总是先于政治秩序的崩塌。

    (一)罗马帝国:从“面包与马戏”到强制征调

    罗马的稳定,长期依赖一种粗糙但有效的公共服务:对罗马公民的粮食配给和公共娱乐。这套体系的有效运转,是帝国权威被底层接受的心理基础。公民之所以容忍元老院的寡头政治和皇帝的独裁,部分是因为他们知道,在必要时,国家会保障他们的基本生存。

    然而到了帝国晚期,这套体系的逻辑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戴克里先和君士坦丁用严苛的法律将职业世袭化、将农民束缚在土地上,试图以此维持税收和物资供应。表面上,这仍在“保障供给”;实质上,公共服务的逻辑已从“权利保障”异化为“强制征调”。公民不再是服务的对象,而是服务的燃料。帝国认同随之瓦解。公共服务的变质,预告了政治秩序的崩溃,早于蛮族的物理入侵。

    (二)中国王朝周期律:水利、常平仓与流民

    在中国王朝周期中,公共服务的核心是水利与赈灾。一个王朝的兴盛期,通常对应着水利设施的有效建设、常平仓的规范运转、以及灾年救济的及时组织。而衰败的起点,往往不是军事失利,而是水利失修导致的水旱灾害频发,是常平仓被贪腐掏空后政府赈灾能力的丧失。

    当流民开始大规模迁徙,意味着公共服务已在事实上崩溃。而王朝的合法性,也随之坍塌。在这里,公共服务的失效是秩序瓦解的原因,而非结果。它不是被动的滞后指标,而是主动的预警信号。

    (三)战后西欧福利国家:缓慢的侵蚀

    20世纪下半叶,西欧福利国家将公共服务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国民健康服务、公共住房、全民教育,成为战后社会契约的核心支柱。这套体系的运转,在事实上定义了一种新的公民身份——福利权成为人权的延伸。

    然而自1970年代以来,随着生产力增速放缓,福利支出却因人口老龄化和承诺刚性而持续攀升。公共服务的退潮——排队变长、质量下降、覆盖收缩——与政治信任的流失、民粹主义的兴起,几乎同步发生。这里没有戏剧性的崩溃,只有缓慢的、日积月累的侵蚀。而侵蚀的最早迹象,正是公共服务在日常体验中的质量衰减。

    这三个案例,跨越不同的文明形态和历史阶段,却共同指向一个规律:公共服务的状态,是一个政治共同体是否仍在履行其根本承诺的、最难以伪造的身体检查报告。

    四、生态效应:公共服务如何塑造商业服务

    公共服务的意义远不止于它本身。它是整个社会服务生态的“锚点”——它的存在状态,会系统性地塑造商业服务的行为逻辑。这个视角是本文的核心论证之一。

    (一)分工:两种不同的服务逻辑

    商业服务的逻辑,是以利润为驱动,通过竞争不断提升“天花板”——更个性化、更卓越、更奢侈的服务体验,以满足有支付能力的需求。

    公共服务的逻辑,是以权利为驱动,托举“地板”——确保每一个人,无论其支付能力如何,都能获得达到尊严门槛的服务。

    这两者,不是竞争关系,而是分工关系。公共服务为全社会设定了一套关于“体面服务”的集体认知。一个在公立医院就诊过的人,知道合格的医疗应该是什么样子;一个在公立学校就读过的人,知道正常的师生比和教学秩序应该是什么状态。这套认知,成为一个隐形的参照系,是商业服务无法绕过的基础设施。

    (二)公共服务健全时:质量锚定效应

    当公共服务达到一个较高的质量基线时,它会产生一种“质量锚定效应”。商业服务若想收费,就必须证明自己值得那个溢价——必须提供公共部门无法提供的额外价值。

    此时,消费端的公民,是手握退路的“选择者”。他知道,即使不购买任何商业服务,自己和孩子也能获得体面的教育、医疗和养老。商业服务必须做得更好、更独特,才能说服他额外掏钱。这是一种健康的、由消费者选择驱动的压力。供给端的商业机构,被迫进行质量竞争,而非底线榨取。

    (三)公共服务萎缩时:逐底竞赛

    然而,当公共服务持续萎缩,这个健康的生态就会发生根本性的逆转。

    首先是消费端沦陷。当教育、医疗等刚需不再被公共体系有效托底时,公民就从手握退路的“选择者”,沦为被恐惧驱动的“被捕获者”。他不是在挑选更好的服务,而是在恐惧“如果没有,我的孩子怎么办”。一旦恐惧成为消费的主驱动力,质量就不再是商业竞争的核心,制造焦虑和制造垄断才是。

    接着是供给端退化。市场上出现大量低支付能力、高刚性需求的群体——那些曾经被公共服务托底、现在被抛入市场的人。他们的支付能力不强,但他们的需求极其刚性。这对资本而言,不是“提供更好服务”的机会,而是“榨取最后底线”的蓝海。低价的但质量堪忧的私立学校,表面上便宜但隐藏条款无数的保险产品,用话术和焦虑收割老年消费者的保健品市场——这些,都是“底线榨取”模式的典型产物。这是一种经典的“柠檬市场”:劣质服务驱逐优质服务,因为优质服务在低价血海中无法盈利。

    最后是参照系崩塌。当公共服务长期萎缩,它在代际间逐渐从人们的集体记忆中消失。越来越多的人,从小到大都不知道“体面的公共服务”是什么感觉。他们以为看病排几个小时是常态,以为大班额是不可避免的现实。当“体面”的标准被系统性拉低,商业服务就获得了巨大的操作空间——它不需要提供真正优质的服务,只需要做得比那个已经极低的公共底线稍好,就能被市场接受。

    此时,有能力的阶层早已逃离公共服务体系,自建封闭的高品质商业服务壁垒。他们不再关心公共服务的存亡,甚至可能在政治上支持进一步削减公共服务,因为那意味着更低的税收。而失去政治支持的公共服务,进一步萎缩。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这个循环的终点,是一个极度两极化的服务生态:少数人享受高价高质的封闭服务,大多数人被困在低质低价的泥沼里。而在两者之间,那个稳定、体面、让所有人都有尊严的中间地带——强大的公共服务——已经消失。

    五、分配制约:公共服务如何决定UBI的性质

    公共服务的中介位置,决定了它对其他分配制度有着结构性的制约。全民基本收入是最典型的案例。在AI和自动化可能大规模替代人类劳动的未来,UBI被许多人视为保障基本生存的必要工具。然而,UBI能否真正成为解放的工具,不由转移支付的金额决定,而由公共服务的基础水平决定。

    考虑三个场景。

    场景一:公共服务健全。当社会提供了高质量、均等化、可及的教育、医疗、住房等公共服务时,UBI就真正成为个人“自由发展的基金”。领取者无需将大部分转移支付用于购买基本生存服务,因为那些已被公共体系托底。UBI可以被用于学习一门无用之学,用于创作,用于探索,用于陪伴家人。此时,UBI是自由的放大器。

    场景二:公共服务缺失。如果医疗、教育、住房高度市场化且价格昂贵,那么UBI的钱,将迅速被这些服务领域的资本所捕获。一个家庭收到UBI,但不得不将其中的大部分支付给私立学校和昂贵的医疗账单。政府将钱发给了民众,服务资本则通过市场定价将这些钱收回。此时,UBI不是自由的工具,而是一笔“过路财神”——一种更隐蔽的剥削结构:公共财政补贴私人资本,UBI沦为向服务行业输送利益的管道。

    场景三:公共服务垄断且低效。如果所有服务都由公共部门垄断提供,但其效率极低、质量堪忧、缺乏选择空间,那么UBI配合此类公共服务,实际上将人锁定在了一种被动的依附状态。领钱的人有购买力,却无处可买;公共部门的服务让人丧失尊严,却无法退出。此时的UBI,不是托举,而是圈养。

    这三个场景揭示了一个清晰的原则:UBI的命运,系于公共服务。公共服务是UBI的“意义底座”——它决定这笔钱,最终是流向了人的自由,还是流向了资本的利润,或是被低效的垄断所吞噬。

    六、异化风险:五重扭曲力量

    如果公共服务是一个如此重要的指标,那么我们能否就简单地信任它、依赖它?历史给出的答案是沉重的:不能。公共服务自身,时刻面临着来自多个方向的力量的扭曲和侵蚀。权力,是最显性的一股,但不是唯一的一股。

    (一)政治权力:以王安石青苗法为标本

    北宋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青苗法。其初衷是在青黄不接时,由政府向农民提供低息贷款,以打击民间高利贷,保障农业生产。这本质上是国家提供的农业金融服务,目标精准,善意明确。

    然而,这项政策在执行中发生了系统性的异化。考核官员的指标,从“农民是否得到实惠”变成了“是否完成了放贷额度”。为了完成指标,地方官员开始强行向不需要贷款的富农甚至市民摊派。法定利息在执行中被层层加码,低息贷款最终演变为比高利贷更沉重、更无法逃避的官方盘剥。最残酷的是,农民丧失了退出权——你不借,就是抗拒新法。

    公共服务的逻辑,在权力的强制下,从“你来申请我服务”变成了“我来分配你必须接受”。从一项权利,变成了一种义务。从服务,变成了徭役。其机制可概括为三重异化:目标置换——服务对象从农民变为上级考核;强制摊派——不再服务有需求者,而是要求所有人接受;退出权剥夺——不接受服务被视为对抗。王安石变法以“善”始,以“苛”终,成为政治权力扭曲公共服务的最经典案例。

    (二)技术官僚主义

    这是一种比政治权力更隐蔽、因此也更危险的异化力量。它披着“科学管理”和“效率优化”的外衣,却可能比赤裸裸的权力更难以抗拒。

    技术官僚将复杂的公共服务,拆解为一套精密的量化指标体系。学校按升学率排名,医院按床位周转率考核,福利机构按“服务人次”拨款。表面上看,这是科学管理。实质上,它完成了一次隐蔽的目标置换——服务的真正目的,从“教育一个完整的人”、“治愈一个痛苦的病人”,被悄然替换为“优化那几个被测量的数字”。

    詹姆斯·斯科特在《国家的视角》中,将这种思维称为“极端现代主义”——一种为了“清晰化”和“可管理”,将复杂社会现实强行套入僵化技术官僚框架的冲动。其核心危害在于,它让公共服务变得“无可辩驳”——难道我们不是在用最科学的方法提高效率吗?在这种姿态面前,任何来自服务对象的抱怨,都被贬低为“不懂专业的情绪化表达”。

    (三)资本逻辑的侵蚀

    当公共服务体系主动或被动地引入市场机制时,资本逻辑同样可能从内部侵蚀其灵魂。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企业,接手运营一所公立医院或一条城市供水系统。它的管理者会发现,提升“效率”最直接的方法,不是提升服务质量,而是筛选服务对象——拒绝接收重症患者,优先服务富裕社区——以及削减那些“不产生利润”的服务内容。

    英国铁路私有化之后,票价飙升、准绳率骤降,维护成本被系统性削减以追求短期利润,最终政府不得不重新介入。美国的部分私营监狱,通过合约规定政府必须保证一定的囚犯入住率,一个以“改造人”为初衷的公共服务,在资本逻辑下异化为一个需要“持续供给囚犯”才能盈利的产业。

    资本逻辑的核心危害,在于它用“消费者”概念置换“公民”概念。公共服务的本质,是对每一位社会成员的不可剥夺的权利保障。而资本逻辑,只看重那些有支付能力、有盈利空间的消费者。这种侵蚀,会让公共服务失去其最根本的公平和托底功能。

    (四)专业知识的封闭性

    公共服务高度依赖专业知识——医生、教师、工程师、社会工作者。但这群专业人士本身,如果缺乏有效的外部监督,也可能形成一个封闭的、自我服务的利益集团。

    医生行会可以为了维护自身的高薪和稀缺性,严格限制医学院招生名额,人为制造医疗人才短缺;教育专家群体可能将一套特定的教学理念固化为行业标准,排斥任何不同的教育实验。他们的出发点,不一定是恶意,而是专业群体的天然封闭性——任何行业,都有一种本能的冲动,要为自己设立准入门槛,并定义什么是“合格”。

    中世纪欧洲的医生行会和律师行会,既是专业标准的维护者,也是垄断利益的把持者。在现代,某些国家的医疗行业协会成功抵制了扩大医疗服务可及性的改革,因为这会打破医生对某些领域的垄断。专业知识的守护者,在保护标准的同时,也保护了自己的垄断租金。其后果,是让公共服务变得昂贵、稀缺且不接地气。

    (五)“被服务者化”

    这是所有异化风险中最隐蔽、也最根本的一种。它涉及公共服务对人的根本预设:那些接受服务的人,是拥有自主性和尊严的公民,还是需要被管理和改造的“对象”?

    当公共服务提供者失去与服务对象的平等对话时,服务就会演变为一种自上而下的“干预”。贫困家庭需要被“扶贫”,失业者需要被“培训”,问题青少年需要被“矫正”。这些词语本身就隐含了一种权力关系——我们是来“解决”你们的。服务对象的声音、需求和自主选择权,在专业的傲慢和官僚的程序中被系统性地忽略。

    19世纪英国的济贫院,将贫困家庭拆散,强制劳动,用惩罚性的环境来“激励”人们脱离福利。其背后的预设,不是“公民有权获得保障”,而是“你是一个需要被改造的失败者”。这种“惩戒性福利”逻辑,正是“被服务者化”的极端体现。它掏空了公共服务的道德内核——人不再是目的,而是项目编号、档案数据、需要被处理的社会问题。

    这五重力量并非孤立运作。在王安石变法中,政治权力的强制与技术官僚的考核指标崇拜合谋,共同完成了对青苗法的扭曲。一个能够持续提供高质量公共服务的体系,必须同时警惕这五重异化——权力的强制、技术的傲慢、资本的侵蚀、专业的壁垒、以及对服务对象主体性的无视。

    七、建设节奏:在“急不得”与“缓不得”之间

    公共服务的水平提升,不是在真空中进行的。它必须在时间的河流中展开。而时间,对它提出了一个苛刻的双重要求:急不得,也缓不得。

    (一)“急不得”:对规律的敬畏

    公共服务的提升,本质上不是一个“工程问题”,而是一个“生态问题”。工程可以靠集中力量、加大投入、设定工期来快速完成。但生态不行。你不能通过下一道命令,让一片森林在一年内长成。

    制度能力的积累是缓慢的。一个廉洁的基层公务员队伍、一套透明的审计和监督机制、一种遇到问题时能够自我纠偏的制度弹性——这些东西,只能通过长期的实践,在无数次试错、反腐、流程优化中,像肌肉一样慢慢生长出来。

    专业人才的培育也是缓慢的。培养一个合格的医生需要十年,培养一个优秀的教育家需要二十年。一个社会,即使今天决定投入巨资建设医学院和师范学院,也要等到一代人之后,才能收获这批果实。

    社会信任的修复更是缓慢的。如果公共服务的衰败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人们已经习惯了被敷衍、被忽视,那么即使有一天服务质量开始改善,人们的信任也不会立刻回来。他们会怀疑这是不是又一场运动式的作秀。这种深层的不信任,需要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时间,才能被那些真正改善了的服务,一次又一次地、实实在在地治愈。

    任何试图跳过这些缓慢变量、用政治运动或技术方案“毕其功于一役”的冲动,最终都将重演青苗法的悲剧——善意,在权力的强制加速中,异化为压在百姓身上的苛政。

    (二)“缓不得”:对苦难的回应

    然而,“缓不得”同样真实,甚至更紧迫。因为公共服务的对象,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正在老去、正在病痛、正在等待的人。一个孩子等不起十年后的教育改革,一位老人等不起五年后的医疗完善,一个被市场抛弃的底层家庭等不起制度慢慢成熟。

    对他们而言,“慢”不是审慎,而是剥夺。“渐进”不是智慧,而是冷漠。公共服务的每一次拖延,每一年的“再等等”,都是以具体的人的痛苦为代价的。

    (三)永恒的冲突

    这二者之间没有一劳永逸的平衡点,只有一种需要被持续承担的张力。每一次具体的决策,都是对这两种力量的重新校准。此时此地,是更需要警惕冒进的危险,还是更无法承受拖延的代价?这个问题,没有人能代替决策者回答,也无法用任何理论来一劳永逸地解决。它要求一种在实践中不断磨砺的判断力,一种对具体情境的深刻感知,以及一种永不懈怠的责任感。

    正是这种张力本身,构成了公共服务持续前进的内在驱动。它让那些被“缓不得”所驱动的人,在每一次试图加速时,被“急不得”拉住缰绳;也让那些以“急不得”为借口拖延的人,被“缓不得”所代表的、具体的、不可回避的苦难所谴责。

    八、理念自省:本论述的边界与价值

    写到这里,本文已经完成了对公共服务的定位、衡量、历史论证、生态分析、分配制约、异化风险和时间节奏的完整论述。然而,必须诚实地承认:这一论述目前完成了理念上的论证,但尚未解决实操上的可行。

    (一)理念与实操之间的鸿沟

    第一,利益结构的现实阻力。本文指向的是一个公共服务强大、商业服务被“锚定”向上的生态。但它的建立,意味着教育、医疗、住房等领域现有利益格局的巨大调整。王安石变法之所以失败,不是理念不对,而是它的推进方式激发了整个官僚体系和地方精英的联合抵制。理念可以对,但在触碰既得利益时,它会遭遇什么?

    第二,制度路径的未知性。本文论述了“多元供给”、“退出权保障”等防止异化的机制。但如何在一个具体的政治环境中,把这些机制建立起来?是先有独立的评价体系,还是先有透明的审计制度?是先强化社区自治,还是先推进中央政府的自我约束?这些步骤的先后顺序、配套条件、可能的意外后果,本文尚未触及。

    第三,改革主体的不确定性。谁能充当那个不被权力腐蚀、不被资本捕获、不被技术官僚思维同化的“守夜人”?这个群体如何产生、如何维持、如何交接?这是所有改革理论中最难回答的问题——谁来改革改革者?

    第四,时间变量的复杂性。“急不得也缓不得”提供了一个辩证原则,但如何在具体的政策节奏中把握这个度?理念可以提供原则,但无法提供时刻表。

    (二)在“不可行”的质疑中,本论述的价值依然成立

    第一,它提供了方向性的参照。即使我们不知道如何一步抵达理想生态,我们也需要知道“哪个方向是更好的”。当现实中公共服务被削减时,本文的框架可以清楚地指出:这不是一个中性的“效率改革”,而是一个会引发商业服务逐底竞赛、最终伤害社会公平的倒退。

    第二,它提供了批判的工具。那五重异化风险——权力强制、技术傲慢、资本侵蚀、专业壁垒、被服务者化——不是为理想社会准备的装饰品,而是可以用来分析当下公共服务失败原因的锐利工具。当一项政策在实践中变形时,这套框架可以帮助公众识别: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第三,它为渐进改革提供了“锚点”。渐进改革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在不断的妥协中迷失方向。一个清晰的理念框架,可以成为改革者手中的指南针——在每一次具体的退让和权衡中,帮助他们判断:这一步,是朝向那个理想生态的迂回前进,还是背道而驰的投降?

    从理念走向实操,需要本文之外的大量工作。这篇论述,愿成为那条漫漫长路上一个清晰的起点。

    九、结语:诚实的路标与不息的接力

    公共服务,是一个衡量治理质量的最诚实指标。这不是因为它天然纯粹,而是因为它根植于亿万个个体的具体体验——一个母亲在分娩时的安全系数,一个老人在独居时的被照护程度,一个孩子在求知时被提供的资源厚度。这些体验,分散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无法被一份报告、一组数据、一场宣传运动所系统性伪造。你可以伪造一份统计年鉴,但你无法收买所有人的感受。

    然而,公共服务终究只是一个中介指标。它应当被用来反推生产力的健康状况,预判分配机制的公正程度,警示治理体系的腐化风险。但它本身,不是那个理想社会追求的最终目标。那个目标,是每一个具体的人,在一个被公共服务坚实托举的底座之上,自由地发展自己的生命。

    公共服务的建设,不是一场冲刺,而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接力。每一代人从上一代人手中接过火炬,用自己的生命跑完自己那一程,然后把火种交给下一代。在这漫长的接力中,每一寸进步都是“不懈努力”的成果,是“急不得也缓不得”的张力中,那一代人所做出的艰难选择与持久坚持。

    本文完成了理念上的论证,但尚未解决实操上的可行。这是本文的诚实,也是本文的边界。然而,理念的价值,正在于它为那些即将踏上这条路的人,提供了一个可以辨认方向的路标。一个没有路标的旅程,注定迷失方向。而一个只有路标、没有行者的旅程,永远不会抵达终点。

    那个终点——一个能够真正“善待人”的社会——不会自动到来。它只能经由一个又一个人、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懈努力去建设而来。而这份努力本身,正是人生意义不可替代的来源。

    参考书目

    一、公共服务与福利国家的本质

    理查德・蒂特马斯:《社会政策十讲》,江绍康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1 年。

    阿马蒂亚・森:《以自由看待发展》,任赜、于真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2 年。

    哥斯塔・埃斯平 – 安德森:《福利资本主义的三个世界》,苗正民、滕玉英译,商务印书馆,2010 年。

    二、公共服务的历史教训与异化风险

    詹姆斯・C. 斯科特:《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王晓毅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 年(修订版)。

    卡尔・波兰尼:《大转型:我们时代的政治与经济起源》,冯钢、刘阳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 年。

    三、官僚制与公共治理

    马克斯・韦伯:《经济与社会》(第一卷),阎克文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年。

    迈克尔・曼:《社会权力的来源》(全四卷),郭忠华等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2015 年陆续出版。

    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集体行动制度的演进》,余逊达、陈旭东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 年。邓广铭:《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 年。周其仁:《改革的逻辑》,中信出版社,2013 年。

    四、UBI 与分配正义

    菲利普・范・帕里斯、雅尼克・范德波特:《全民基本收入:实现自由社会与健全经济的方案》,成福蕊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 年。

    安东尼・B. 阿特金森:《不平等:我们能做什么》,王海昉等译,中信出版社,2016 年。

    五、政治哲学基础

    约翰・罗尔斯:《正义论》(修订版),何怀宏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 年。

    迈克尔・桑德尔:《公正:该如何做是好?》,朱慧玲译,中信出版社,2012 年。

  • 最早被AI取代的人:李世石—AlphaGo对战十周年专访

    这是近期一篇关于李世石的专访,看看人类细分赛道的顶尖高手在被AI取代之后会发生什么。而这一点,可能并非是预示性的,而是纪念性的。因为当我们熟悉了被取代,会变得习以为常而不再觉得值得深究。(节选,去掉了部分关于棋局的细节,更聚焦AI冲击的影响)


    2016年3月,李世石九段与谷歌开发的人工智能(AI)AlphaGo的五番棋对战,瞬间吸引了全球目光。最终比分定格为1胜4负,然而这唯一一胜被载入“人类首胜”史册,也为他留下了“首个且最后一个战胜AI的人类”这一宿命般的称号。

    尽管这是一次向大众首次印证AI威力与可能性的历史性事件,但在当时,这份冲击似乎仅作为一场“热点事件”被消费后便逐渐淡去。直至数年后,以ChatGPT为代表的生成式AI普及,AI才真正深入人们生活,开始撼动日常与工作。2022年末ChatGPT正式推出,但大众真正广泛应用仍需时日,严格来说,这已是近期才发生的事。

    明年,距离与AlphaGo的对战即将迎来10周年。在此期间,人们开始真切感受到“AI或许会夺走自己的生计与工作”这一现实恐惧。尽管不同职业与领域受影响的速度存在差异,但变革的浪潮已席卷各个角落。如今,AI不再只是“技术好奇心”的对象,而是以“动摇生存根基的问题”之姿,切实摆在我们面前。

    而在这场剧变的起点,有一个人比任何人都更早承受了这份冲击——他就是与AlphaGo对战的李世石。在首尔中林洞《韩国经济新闻》社,我们与李世石(42岁)会面,倾听他从近10年前对战的记忆、退役后的困惑,到对AI时代围棋与人类意义的坦诚分享。

    ▶ 您在新书中首次公开了2016年谷歌DeepMind挑战赛中与AI AlphaGo对战时亲手记录的内容。似乎预料到读者会高度关注这部分,书中特意用蓝色纸张印刷该章节以作突出强调。

    “那部分内容我几乎没做修改,基本原样呈现。最初的手稿其实多得多,但除了这部分,其他大多都被我推翻了——因为不满意。不过,与AlphaGo对战时的记录,我是完全按原文收录的。”

    ▶ 书中也完整呈现了您当时的心境。您提到,在与AlphaGo对战前夕,通过实时翻译听到谷歌前董事长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说“这项技术发展不会威胁人类,反而会带来巨大帮助”时,首次产生了危机感。此外,施密特还询问了您女儿的年龄,态度亲切自然,这反而让您更加不安。

    “我当时通过翻译听到了这番话,结合整体氛围,感觉自己‘已经输了’。如果不是对胜利有十足把握,很难说出那样的话;对技术没有绝对信心,也不会有那样的态度。我能明显感觉到当时的气氛不对劲,所以后续接受采访时的语气也变了——在此之前,我还充满自信地说‘我会赢’,之后就变得谨慎多了。

    那时的我在很多方面都有所欠缺。最近演讲时,也会自然而然地聊到与AlphaGo对战的经历,经常提到自己当时准备不足。

    有意思的是,提醒我要警惕AlphaGo的人偏偏是围棋外行,这让我忽略了一些关键问题。他当时指出:‘程序开发初期或许困难,但一旦步入正轨,其发展速度会远超想象’,还建议我‘5个月前的棋谱已无意义,AlphaGo当时很可能已达到人类难以战胜的水平,必须更周密地准备’。就像我在书中写的,那时我把这看作‘不懂围棋的AI专家与不懂AI的围棋专家之间的对话’,没太放在心上。

    其实,比对战本身更重要的时刻,是第四局结束后、第五局开始前,我与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谷歌DeepMind首席执行官,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喝茶时的对话。

    哈萨比斯问我:‘如果所有人都能通过AI学习围棋,会怎么样?’意思是询问我是否同意公开AI的开源代码。我当时没多想,随口回答‘应该会不错’。现在想来,这是我最后悔的事——那时的我太无知,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 如果能回到当时,您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我大概会说‘希望这只是一场单纯的赛事,至少让围棋始终属于人类的领域’吧。我并不认为AI侵蚀围棋界是件好事,这也与我的围棋理念相悖。当然,我也不觉得我的回答能改变最终结果——即便我当时说‘我不赞同’,大趋势恐怕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 从围棋门外汉的角度来看,您对与AlphaGo对战的回忆中,最令人惊叹的是:您在第一、二局对战过程中,逐渐亲身体会到AI的能力与局限。当时连解说员都未能准确判断局势,您却敏锐察觉到AlphaGo在中盘可能出现漏洞。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几乎没有事前信息的情况下,您还制定了“不应在初期,而要在中盘发起胜负手”的策略。

    “其实第一局时,我对AI几乎没什么了解。只是看到第一局中AI下出了‘漏洞手’,便期待第二、三局它或许还会出现类似情况。所以第四局时,我才基于这个判断制定了战术。说到底,当时‘每手棋限时50秒’的规则,是AlphaGo最大的变数。那时AI还处于初期阶段,一旦对手在预料之外的位置落子,它就很可能因限时压力出现漏洞——要应对奇怪的落子,需要额外时间调整,漏洞出现的概率就会升高。所以我虽有期待,但并没有‘这招100%管用’的把握,只是觉得‘或许能让它出现漏洞’而已。 其实这就像一场游戏,我并不觉得自己当时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对不懂围棋的人来说,这可能看起来很复杂,但解说员毕竟不是对局者本人,很难像我这样深入思考局势。”

    ▶ 您在书中还提到,事后回想时发现:当时以为AlphaGo下的是‘漏洞手’,但实际上它可能被设计为‘仅以半目或一两目优势获胜’,就连那些被认为是‘漏洞’的走法,或许也是AlphaGo实现胜利的策略之一。这一点也很有意思。

    “这终究只是我的推测。后来AlphaGo Master版本与人类对战时,虽然全胜,但也出现过几次半目胜负的情况。以AlphaGo的能力,它完全可以下得更轻松,但它却精准地将优势控制在半目——从人类视角来看,‘半目差距不算什么,还有逆转可能’,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只要反复复盘就能发现,人类根本没有赢的机会。AlphaGo只是‘故意下成那样’而已。”

    ▶ 明年就是与AlphaGo对战的10周年了,此后围棋界可谓天翻地覆。您在书中写道:“如果在围棋领域,计算机都能比我强,那我的世界就崩塌了,一切都失去了意义。而最终,我的世界真的崩塌了。”

    “当时我并不觉得胜负本身有多重要,更重要的是对战之后的影响——这绝不是‘我退役’或‘围棋界变化’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们只是比其他人更早经历了AI带来的冲击,本质上是向大家展示了‘当AI介入后,世界会发生这样的改变’。围棋在我们看来是拥有无限可能的复杂游戏,但在AI眼中完全不是这样——我们由此意识到:在规则明确、范围有限的领域,只要积累足够数据,AI就能变得如此强大。这本该成为我们思考‘人类未来该如何应对,在技术与人文层面该做哪些准备’的契机……但令人惊讶的是,很多人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

    ▶ 是不是因为当时人们还未真切感受到“AI可能威胁自己生计”的现实?

    “ChatGPT最早在2019年公开,2022年11月末正式推出,距离AlphaGo出现仅3年时间。虽然它被称为‘大型语言模型(LLM)’,看似与AlphaGo不同,但核心都是基于人工神经网络,本质上是AlphaGo技术的延伸与发展。其实人工神经网络本身早已有之,但AlphaGo是首个面向大众的‘AI产品’。

    既然与AlphaGo的对战这一事件发生在韩国,我们从那时起就该认真准备、深入思考。可当时大家只惊叹‘哇,好厉害’,之后便不了了之,根本没有深入思考这项技术会如何改变产业、影响社会。ChatGPT推出时也是如此——几乎没人觉得它有威胁。但现在呢?推出3年后的今天,它已渗透到日常生活与工作的方方面面。结果就是,韩国在这两次AI浪潮中,都犯了同样的错误。

    我时常会想:‘为什么总是这么滞后?’ 我在与AlphaGo对战时,也犯了类似的严重错误——当时参考的棋谱已是3个月、5个月前的旧数据,我便以那时的AlphaGo为标准,认为‘它还很弱’,完全没想象到对战当天的AlphaGo会有多大进步。

    ChatGPT也是如此:2019年的版本还很粗糙,数据不足、半导体芯片等硬件基础也薄弱,显得很不成熟;再加上它经常‘说谎’,大家就觉得‘这不过是个奇怪的玩具’,没放在心上。但关键在于,我们要去想象‘它未来会如何发展’——要意识到,曾经只会‘说谎’的东西,某天可能会变成令人畏惧的存在。

    在ChatGPT相关话题中,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幻觉(Hallucination)’这一概念——也就是说,它‘说谎’并非设计缺陷,而是与生俱来的特性。就像人类也会说谎一样,开发者并没有试图消除ChatGPT的这一特性,而是选择保留。当然,随着数据积累与错误信息修正,‘幻觉’现象比以前减少了。相比之下,谷歌的Gemini则选择了‘抑制幻觉’的发展方向。

    无论如何,我认为韩国社会错失了这些重要的技术趋势。最近演讲时,我总会产生疑问:为什么我们在这类问题上总是落后?为什么AlphaGo之后,整个产业界都没有给予足够关注?当然,这并非韩国独有的问题——2022年ChatGPT推出时、2023年进入商用阶段时,全球社会都几乎没有进行严肃的讨论。我最近经常在想:‘为什么大家反应这么慢?’”

    ▶ 那么您认为“反应慢”的核心原因是什么?为什么人们没能像预期那样迅速关注这些变革?

    “归根结底,是人们不愿改变。大家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只因当下的状态让人舒适,便想一直维持下去。无论是AlphaGo问世,还是ChatGPT登场,情况都是如此——人们只关注‘事件本身’,却没意识到它会引发社会层面的变革。

    我曾反复思考背后的原因,后来发现,这源于韩国社会整体的氛围——这里所说的并非政治意义上的保守,而是韩国社会本身就带有极度保守的特质。由于不愿改变现有事物,久而久之,像代际矛盾、性别矛盾这类问题始终无法解决,最终在停滞不前的社会里,矛盾只会愈发激化。

    理工科人才流失的问题,我也无法理解。

    即便政府层面存在局限,可为何拥有充足资源的大企业也不愿投入?我得出的结论是‘缺乏紧迫感’。韩国的数字化转型速度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互联网基础设施达到世界顶尖水平,社交平台的研发也走在前列,还是最早接触YouTube这类视频分享平台的国家之一。可为什么我们没有诞生像TikTok这样的产品?为什么没能打造出Facebook或Instagram?曾经本土也有社交平台,如今却都销声匿迹了。我们没理由做不出Netflix,也没道理让Naver无法成长为像谷歌那样的企业。

    人们常把‘语言壁垒’‘政策监管’当作借口,但事实上,只要企业有决心,完全可以进军海外市场。可它们偏偏不这么做,核心原因就是‘没有紧迫感’——大家觉得只需占据韩国这一狭小市场,就能维持生存,所以只愿做‘力所能及的事’,不愿触碰‘必须完成的事’。

    企业对人才的待遇微薄,且对人才流失坐视不管,原因其实很简单:站在企业的角度,即便留住这些人才,也没有能让他们施展才华的新领域。反正企业本身就不打算开展新挑战,只做熟悉的事、能做的事,自然没必要花钱留住人才。如今大家只是口头说着‘人才流失是问题’,却几乎没有实际行动去吸引人才,本质上还是因为‘缺乏紧迫感’,觉得‘即便没有这些人才,企业也能勉强运转’。

    但关键问题是,‘这样的状态还能维持多久’?看看K-Pop就知道了——如果只满足于日本、中国市场,就不会有如今的全球市场格局。正因为向欧洲、美国等市场拓展,才实现了市场的大幅扩张。所以,企业终究要‘走出去’。对于韩国这样国土面积狭小的国家而言,‘走出去’不是选择,而是必须做的事。可一旦陷入‘只守着韩国市场’的僵局,灭亡便近在眼前。”

    ▶ 我们也很好奇过去10年间AI对围棋的影响。您曾评价:原本围棋被视为一门艺术,但AI仅将棋盘看作图形,只为提高胜率而寻找数学层面的最优解,最终导致围棋的艺术性消失。

    “对于这一点,我确实无话可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现在的人类已经无法战胜AI了。虽然遥远的未来尚不可知,但在可预见的未来,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人类最终只能通过研究AI来学习围棋。”

    ▶ 那么在您看来,围棋的“艺术性”究竟是什么?您所说的“因AI而消失的艺术性”,具体有怎样的含义?

    “过去的围棋,正如其字面意思,是从‘一张白纸’开始——在棋局初期,棋手要不断思考如何布局,每落下一子,局势就会发生变化,而在这样的进程中开辟新路径的过程,本身就是艺术。

    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AI的水平远超人类,即便不能说它的走法是‘100%正确答案’,但无论如何都比人类更出色。于是,人类最终只能‘照着AI的走法下棋’。从这一刻起,围棋作为‘艺术’的意义就开始流失了。至少,只有当棋手依靠自己的思考去构建棋局时,才能称之为‘艺术’;若像看参考答案一样模仿AI落子,那便不再是艺术。围棋的精髓,就在于‘从白纸开始构建棋局的过程’,而当人类不得不通过研究AI来学习围棋时,这份精髓就彻底消失了。至少现在,已经很难再谈围棋的‘艺术性’了。”

    ▶ AI从一开始就基于海量数据进行学习,您曾提到,正因如此,在与AlphaGo对战时,你判断“不应在棋局初期就展开激烈对抗”,对吗?

    “人类与AI差距最大的阶段,恰恰是棋局初期。因为在初期,人类不得不依赖‘直觉’落子。当‘数据’与‘直觉’正面交锋时,结果可想而知——必然是数据的完胜。但随着棋子逐渐落满棋盘,局势会慢慢发生变化:人类也能开始‘读棋’(分析后续走法),通过直接应对AI的落子来寻找策略。当然,即便进入中盘,人类在‘读棋’上仍有局限,很多时候还是要依赖直觉,但这一过程中,仍能蕴含一定的艺术性。

    不过,围棋的艺术性最极致的体现,始终是‘在白纸般的棋盘上,一子一子构建局势的初期阶段’——在这个阶段,棋手必须完全依靠直觉,个人的风格与个性也会随之展现,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棋风’。可随着AI的出现,连‘棋风’都被AI模仿殆尽,围棋的艺术性也就此销声匿迹了。”

    ▶ 现在您似乎已经不怎么研究“棋谱”(过往比赛记录)了。您认为职业棋手的“个性”是否真的在减弱?

    “棋谱或许仍有历史价值,但从技术层面来看,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参考意义了——谁还会去研究过时的棋谱呢?AI主导围棋后,这是必然的趋势。我并非否定棋谱的价值,只是它的作用已经发生了变化,不能说这种变化是‘错误的’。但我所熟悉的‘围棋’,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职业棋手,都在独自研究AI:从棋局初期的走法,到所谓的‘直觉’判断,甚至连这些细节都要通过AI学习。长此以往,棋手的风格自然会变得趋同,这是必然的结果。”

    ▶ 如此看来,“与AI的走法重合度”似乎直接等同于“围棋实力”,您怎么看?

    “有人说‘理解并运用AI,本质上是与AI的协作’,但问题在于,围棋与其他领域不同——围棋有明确的规则,即便后续走法的可能性繁多,终究还是有限的。这就导致人类最终会‘完全模仿AI的走法’,而‘模仿得像不像’,又被等同于‘实力强不强’。但事实上,‘模仿’并非围棋的全部。

    举个例子:ChatGPT擅长整理信息,甚至能写出流畅的文字,但它无法写出‘带有人类独特风格的文字’——而这正是人类个性的体现。但围棋的问题在于,它无法像写作那样保留人类的‘独特性’。”

    ▶ 那么在当下,职业围棋选手的“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

    “我常说一句话:‘我的退役不是选择,而是必然’。最核心的原因是‘我对围棋的“必要性”消失了’。过去人们认为:如果没有我这样的职业棋手,围棋的技术发展会陷入停滞,甚至围棋本身可能走向消亡。但AI出现后,这种‘必要性’几乎荡然无存。我曾希望通过‘一子一子开辟新走法’,慢慢改变围棋的范式——即便无法彻底颠覆,也想在细微的变化中探索新路径,为下围棋的人带来启发。可AI主导围棋后,这份‘启发者’的角色也消失了。现在,围棋的技术进步、灵感来源,都不再依赖职业棋手了。”

    ▶ 您认为未来围棋界会走向何方?

    “当然,仍然会有人觉得围棋有趣——但这份‘有趣’,更多是‘作为游戏的乐趣’。我所讨论的,始终是‘职业围棋界’的未来,对业余爱好者来说,其实不会有太大变化。 但问题在于:‘有业余爱好者,前提是有职业棋手的存在’。

    对学习者而言,他们会怀着‘我或许也能成为职业棋手’的梦想去努力,归根结底,职业棋手与业余爱好者是相互需要的关系。过去,当业余爱好者的水平达到一定程度后,会通过研究职业棋手的对局获得启发:为职业棋手的精妙走法惊叹,从他们的失误中吸取教训,甚至会思考‘这位棋手为什么要这么走’,并在这个过程中提升自己的‘棋感’。可AI出现后,这样的体验还能存在吗?

    当然,这种体验本身也只有水平达到一定高度的业余爱好者才能感受到;如果只是‘随便玩玩围棋’,AI的影响其实并不大。”

    ▶ 您认为职业围棋联赛在不久的将来可能会消失吗?

    “这很难说,我也不确定。

    举个例子:如果让我与100年前、200年前的职业棋手对战,我一定能赢。这并非因为我能力出众,而是因为随着大量棋谱与数据的积累,围棋技术在不断进步,我只是受益于这份‘技术积累’。但这真的能算作‘在围棋领域,通过拓展思维获得胜利’吗?我认为不能。现在代表围棋界最高水平的申真谞九段,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越了我,但这是否是‘思维能力本身的飞跃’带来的结果?我觉得未必。

    在围棋这个相对有限的领域里,未来的职业棋手需要展现出‘思维的拓展’——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人类与AI的不同’。如果职业棋手想通过‘学习AI、与AI协作’实现突破,就必须跳出‘单纯的技术执行者’角色,展现出‘拓展思维的能力’,否则职业棋手的存在便失去了意义。”

    ▶ 尽管您对职业围棋的未来持谨慎态度,但您仍强调“即便在AI时代,学习围棋仍有明确的意义”,还提到“如果每周下3次围棋,坚持3年左右,就能自然感受到‘思维深度’的提升”,对吗?

    “围棋是独一无二的‘抽象策略游戏’,因此我认为它的‘教育价值’反而可能提升。

    之前提到的‘抽象思维能力衰退’,其实只针对职业棋手;在其他需要抽象思维的领域,比如音乐、美术,情况并非如此。但音乐、美术这类领域,本质上很难与他人形成‘实时互动’——即便存在交响乐合奏、团队创作等协作形式,也不像围棋这样,需要‘每一刻都与对手互动,并在互动中锻炼抽象策略思维’。

    围棋是唯一一种‘通过与对手直接对抗,训练抽象策略思维’的领域。‘抽象思维’是人类独有的本质能力,但颇具讽刺的是,在‘日常依赖AI’的时代,这种能力反而在逐渐弱化、消失。

    因此,我认为学习围棋依然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 听说您在退役前后曾为“未来方向”苦恼,并与许多人交流过。25年来您一直将“作为艺术的围棋”视为核心,当AI让这份信念崩塌时,您一定对“未来该做什么”感到迷茫吧?更何况2019年退役时,您才30多岁。

    “正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才会更加迷茫——毕竟我的退役并非主动选择。

    现在回想起来,很感谢那些‘即便我冒昧联系,也愿意抽出时间见我的人’。当时只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但回头看才明白,那其实是‘别无选择的处境’。那段时间,无论做什么,都必须通过与人交流来寻找方向。当然,我本可以只接触‘围棋相关领域的人’,但除了围棋,我没有其他领域的专业能力——我只是‘围棋专家’,在其他领域毫无经验。所以,我不得不主动接触各个领域的人,现在想来,这或许不是‘选择’,而是‘自然的结果’。”

    ▶ 退役后,您转型成为桌游设计师,最近还在蔚山科学技术院(UNIST)担任特聘教授,指导学生。您曾说过“现在是‘会创造围棋的人’比‘会下围棋的人’更重要的时代”,能具体谈谈吗?

    “我从事职业围棋生涯25年,加上学习围棋的时间,算下来与围棋相伴已有30年。但如今韩国人口持续减少,围棋的普及也举步维艰,我时常会想‘这样下去不行’。

    我依然相信围棋的价值,所以会建议大家‘每周下3次,至少坚持3年’,但在当下的现实中,这真的可行吗?无论我如何劝说,最终都需要人们主动接受,可我既无法用‘明确的效果’证明围棋的价值,也无法证明‘下围棋能让孩子立刻发生积极改变’——目前并没有脑科学层面的实证数据支持这一点。

    因此,我对‘普及围棋’的可行性产生了怀疑。后来接受‘设计桌游’的提议,也是出于‘想通过围棋主题桌游(如《Great Kingdom》)尝试普及围棋’的想法。但即便如此,难度依然很大。不过,我仍在坚持推进桌游相关工作;而对于‘普及围棋’本身,我至今仍在思考‘当下是否真的有可行的路径’。看看日本就知道了——日韩围棋的处境其实相差不大,但现在日本了解围棋的人已经非常少了。”

    薛智妍설지연 기자sjy@hankyung.com

  • 后劳动时代:详细说说UBI

    UBI是个在未来非常重要的制度安排,即全民基本收入(UBI,Universal Basic Income)。它指的是:一个国家的政府定期向所有公民无条件发放的、足以保障基本生存的现金补贴。当前大家谈到未来发展的时候,都会谈及UBI,并且在一些国家和地区也有部分的实践。UBI不是一个简单易行的政策,它需要非常多的配套,我们今天就来简单梳理一下。

    1 钱从哪来

    要理解UBI,必须先破除一个直觉谬误。

    这个谬误是:政府必须先收税,然后才能花钱。家庭是这样运转的——先挣到钱,再花出去。政府似乎也应该如此。但现代货币体系不是这样运转的。

    这个顺序至关重要:政府必须先支出,货币才能进入经济体系;然后政府才能征税,把一部分货币回收。支出先于税收,而不是税收先于支出。政府不像一个家庭。家庭是货币的使用者,必须先挣后花。政府是货币的发行者,它不需要先“有钱”才能“花”。这不是财政纪律的缺失,而是主权货币体系的运行机制本身。一个拥有货币发行权、债务以本币计价、实行浮动汇率的政府,在技术上不会破产——它总是可以通过创造货币来履行支付义务。

    但这不意味着政府可以无限支出。通胀是真正的约束。当经济中存在大量未被充分利用的真实资源——失业的劳动力、闲置的工厂、未被开发的技术能力——政府支出可以动员这些资源,而不会引发通胀。通胀只在总需求超过经济的实际生产能力时才会出现。

    这就是现代货币理论的核心洞察:税收的目的不是“为政府支出融资”,而是调节总需求、控制通胀、实现社会政策目标。当政府支出超过税收时,私人部门的净金融资产增加——这恰好是私人部门储蓄的来源。政府的赤字,就是私人部门的盈余。

    2 UBI在货币图景中的位置

    在这个框架下,UBI不是一个“先收后支”的存量转移问题,而是一个货币创造和资源动员的问题。

    当我们问“UBI的钱从哪来”,答案不是“从税收来”或“从国有资产收益来”。答案是:和所有政府支出一样,来自货币的创造。真正的问题不是“财政资金够不够”,而是“发了UBI之后,经济中有没有足够的真实资源——食物、住房、能源、医疗——来满足新增的需求”。

    这意味着UBI的可行性,根本上取决于真实资源的可得性,而非财政资金的可得性。如果经济中有闲置资源,UBI可以动员这些资源,提高社会总产出。如果经济已经满负荷运转,UBI就会在没有新增产出的情况下推高价格,引发通胀。

    对于后劳动时代的东亚,这具有特殊的意义。东亚面临的根本问题是:劳动力正在萎缩,但AI正在创造新的生产能力。如果AI确实大幅提高了生产力——这是相关推演的一个关键前提——那么即使参与生产性劳动的人数减少,社会总产出仍可能维持甚至增长。

    在这种情况下,UBI所做的是:将AI创造的产出转化为全体社会成员的购买力,让他们能够获得那些产出。这不是从干活的人那里拿钱给不干活的人,而是将技术进步带来的红利,通过货币创造和转移支付,分配给全体社会成员。劳动群体的劳动收入高于UBI,因为社会仍然需要他们的技能。不参与生产的人,通过UBI获得技术红利的基本份额。两者之间的差距,体现的是社会对劳动价值的额外认可,而非对非劳动者的惩罚。

    UBI因此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公共品。在AI替代劳动的条件下,保障每一个人的基本生存,正如国防、基础设施、基础教育一样,是市场无法自发提供、而必须由公共力量来承担的公共品。这个公共品的特殊性在于,它保障的不是一种特定的服务,而是每一个人在市场之外生存的可能性。

    3 UBI的三个特征

    UBI的制度设计需要具备三个核心特征。

    普遍性。UBI发放给每一个社会成员,无论贫富、工作与否、有无其他收入来源。普遍性不是浪费——给富人也发一份。普遍性是对“无条件性”的制度保障。一旦设置收入门槛,UBI就退化成了低保——需要审查、需要证明、需要区分“值得的人”和“不值得的人”。一旦有区分,就有行政裁量,就有被排斥的人。普遍性消除了这种裁量,让保障真正成为权利而非审批对象。在货币层面,给高收入者发放的UBI,可以通过累进税收回收——发的时候人人有份,收的时候量能课税。这种“发收分离”的设计,比“发的时候就不给富人”更能体现无条件性。

    无条件性。UBI的领取不附带任何条件。不需要证明自己在找工作,不需要接受道德审查,不需要完成任何社会义务。无条件性是对“人是目的”最直接的制度表达:你的尊严不需要被你证明。无条件性也排除了将UBI当作行为矫正工具的可能——如果UBI的领取附带条件,那些条件必然由某个机构来设定和监督,而这个机构就拥有了决定“谁值得生存”的权力。

    足以维生。UBI的金额必须足以覆盖基本生存需求——食物、住所、医疗的基本标准。足以维生不是“慷慨”,而是“够用”。如果金额不足以维持基本生存,UBI就退化为一种补充收入,不能真正让人从生存焦虑中解放。足以维生的UBI,让人有能力说“不”——对剥削性的工作说不,对不合理的对待说不,对被迫参与的社会安排说不。说“不”的能力,是尊严最朴素也最根本的形态。

    4 公共服务:UBI的配套

    UBI不能单独运转。一个人在自由市场上用UBI购买服务时,他面临的是分散的、不可预测的需求。如果医疗需要自己掏钱,一场大病就足以吞噬UBI一年的发放金额。如果教育需要付费,UBI保障了这一代人,却透支了下一代。如果住房完全市场化,UBI的发放可能被房租上涨同步吞噬——政府发了钱,房东涨了租,实际购买力在原地踏步。

    因此,UBI必须与高水平的公共服务配套运行。医疗、教育、住房保障、公共空间——这些基本需求的提供方式不能是“给钱让你自己去买”,而必须是“免费或以极低成本提供”。

    这是因为某些基本需求具有不确定性。一个人不知道明年会不会生病,不知道孩子需要多少教育支出。如果这些都由UBI覆盖,UBI的金额必须高到足以覆盖最坏情况——而对于大多数没有遭遇最坏情况的人来说,这部分金额是冗余的,对于社会财政是低效的。更合理的方案是:UBI覆盖日常弹性支出,公共服务覆盖大额刚性支出。“UBI保弹性,公共服务保刚需。”

    医疗服务应当免费或以极低成本提供。教育应当从基础教育到终身学习都得到公共支持。居住保障应当确保每一个人都有体面的栖身之所——可以是公共住房,可以是租金管制,可以是对UBI之外的住房补贴。公共空间——图书馆、公园、社区中心——应当充足,因为它们是联结发生的场所,是谈及“联结与尊严”要求的物质基础。

    两者共同构成后劳动时代的保障底线。UBI让人可以按自己的偏好生活,不必被公共服务“一刀切”。公共服务确保那些不可预知的高额支出不会把人重新推入生存焦虑。这个格局,是“人是目的”从伦理原则落实为社会契约的制度形态。

    5 渐进的路径

    UBI不是一个可以被“宣布”的制度,而是一个必须被“生长”出来的制度。它的实施过程本身就是社会学习的过程,每一步都在测试真实资源的承受力、社会共识的边界、以及制度能力的极限。

    第一阶段:补缺。在现有社会保障体系的框架内,为最脆弱的群体提供无条件的现金转移。这个阶段的UBI还不具备普遍性,它更像是一种“无条件低保”——不附带求职要求、不附带道德审查,但目标人群是特定的:被AI替代后无法再就业的劳动者、非正规就业者、长期失业者。这个阶段的核心目标是建立“无条件保障”的社会共识,同时测试现金转移对劳动参与、消费行为和社会心理的实际影响。

    第二阶段:托底。UBI扩展至全体社会成员,但金额设定为“部分维生”——不足以覆盖全部基本生存需求,但构成稳定收入的一部分。在这个阶段,公共服务同步扩展,与UBI形成配套。原来的社会保障体系开始与UBI融合——低保、失业救济、养老金中与基本生存保障相关的部分,逐步并入UBI体系;而与特定身份绑定的部分则保留为UBI之上的补充。这个阶段的核心任务是观察通胀压力、劳动供给变化和社会公平感的演变,为是否继续提高UBI金额提供依据。

    第三阶段:足以维生。如果AI生产力的持续进步得到验证,能源自主基本实现,通胀压力可控,且社会对UBI的接受度已经稳固,UBI的金额可以逐步提高至覆盖基本生存需求的水平。此时,“人是目的”的制度表达才真正完成——每一个人的基本生存得到了无条件的、足以维生的保障。

    渐进的重要性不仅是技术性的,也是政治性的。UBI的反对力量往往不是来自对UBI本身的理性评估,而是来自对“一步到位”的恐惧。通过渐进实施,社会有时间消化每一次扩展的后果,有时间调整设计中的偏差,有时间让人们在实践中体验UBI的真实效果,从而消除那些基于想象的恐惧。更重要的是,渐进让UBI与“存续与未来”的基点保持一致。一次性的、激进的制度变革,本身就违反了代际可逆的原则——如果一步到位的UBI设计出现了未被预见的后果,后代几乎没有能力推翻它。而渐进推进的UBI,每一步都可以被审视、被调整、在必要时被回调。它不给未来锁门。

    6 宏观调节:通胀与通缩中的UBI

    UBI不仅是一个静态的制度安排,也是宏观经济调节的工具。在后劳动时代,经济可能面临两种截然不同的压力——过热或过冷。UBI需要在两种情境下都能发挥稳定功能。

    通胀压力下的UBI

    通胀是UBI最常被质疑的维度。如果UBI让大部分人可以不再劳动,但社会总产出没有因为AI而相应增长,需求就会超过供给,引发通胀。

    通胀的压力可能来自几个方向。如果能源转型没有完成,能源供给无法满足AI和日常生活的双重需求,能源价格就会上涨,推高所有生产成本——这是经济内在的核心脆弱性。如果UBI主要流向消费,而没有流向投资和技术进步,经济的实际生产能力可能停滞。

    应对通胀的约束,手段必须回到真实资源的层面。能源自主是抗通胀的基石——在能源依赖的东亚,如果能源价格因为外部冲击而飙升,UBI的实际购买力会被侵蚀,无论UBI的金额多高。因此,能源转型不是环保议题的附属品,而是UBI能够持续运转的物质前提。

    税收结构的调整同样是管理通胀的工具。税收的功能不是为政府支出融资,而是为经济降温。当总需求超过生产能力时,提高税收可以回收购买力,抑制通胀。但征税的对象不应该是UBI本身——那等于左手发钱右手收回。应该征税的是高收入阶层的超额消费、资本在AI替代劳动后获得的超额利润、以及占用公共资源产生的租金。这些税收既调节了通胀压力,又防止了财富在少数人手中过度集中。

    最重要的是,UBI的购买力必须与真实产出的增长相匹配。如果AI确实在持续提高生产力,UBI的实际购买力可以随之调整。如果生产力停滞,UBI的购买力也会被通胀侵蚀。这不是制度设计的失败,而是物理约束的反映——一个社会不能持续消费超过它生产的东西。这正是东亚“不能停”逻辑在货币维度的体现。

    通缩压力下的UBI

    但通胀不是唯一的风险。AI和自动化带来的生产力跃迁,同样可能触发通缩。如果AI使得社会生产能力急剧膨胀,而大多数人被排斥在生产性劳动之外,仅靠UBI维持消费,那么总需求就可能跟不上总供给的爆发式增长。一旦出现严重的供过于求,物价持续下跌,企业利润萎缩,投资停滞,经济就会陷入长期停滞的泥潭。

    在这种情况下,UBI的角色发生根本性转变:它的首要功能不再是防止通胀侵蚀购买力,而是为经济体系提供一张总需求的“安全网”。

    UBI为总需求设定了一个坚实的底部。无论市场如何波动,每个人手里都有稳定的现金流入,这意味着全社会的基础消费不会崩溃。通缩螺旋——价格下跌导致企业亏损,企业亏损导致裁员降薪,裁员降薪导致需求进一步下跌——在起点处就被打断了。人们在通缩时倾向于持币观望,等待更低价格,而UBI的稳定现金流削弱了这种预期的破坏力,维持了经济的基本流动性。

    如果通缩风险加剧,UBI可以作为最直接、最高效的财政刺激传导机制。在传统通缩应对中,央行降息往往陷入“流动性陷阱”——银行愿意贷,但企业和个人不愿借。政府搞基建则存在时滞和资源错配。而直接提高UBI发放金额,能够瞬间将购买力注入每一个人的账户。它直接触达消费终端,避免了信贷传导的梗阻。政府通过货币创造,直接填补私人部门需求不足的缺口,直到经济恢复平衡。

    更进一步,UBI为必要的结构性转型提供了缓冲。通缩环境下,旧产业在萎缩,新产业尚未壮大。如果没有UBI托底,转型的痛苦会引发强烈的社会抵制,迫使政府用补贴维持僵尸企业。而有了UBI,劳动力可以更从容地离开衰落的行业,去学习新技能、探索新可能。UBI没有消除转型的痛苦,但它把“毁灭性的打击”变成了“可承受的风险”,为社会争取到了从容转型的时间。

    应急注入与公平惯性

    但在通缩中快速提高UBI金额,面临一个特殊的挑战:它可能打破社会对公平的感知惯性。

    需要区分两种不同性质的UBI调整。基准UBI,是社会契约的组成部分,他的形成,包括金额设定、调整机制、与税收的关系,都应是经过长期论证、被社会广泛接受的制度安排。人们有时间调整自己的参照点,将它接纳为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应急注入,则是在危机中快速、大幅提高UBI金额的行为。当资金快速流入每个人的账户时,不同的人对它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读——对于一个刚刚失业的劳动者,这是救命钱;对于一位一直在工作的护士,她看到的是自己冒着风险加班,而邻居待在家里也拿到了同样的钱。

    人们对“公平”的感知,高度依赖于自身处境的参照点。基准UBI因为经过了充分的公共讨论,人们有时间调整参照点。应急注入的突然性,让参照点失效了——人们用旧的参照点衡量新的分配,而旧的参照点是:收入应该与付出成正比。

    应急注入的冲击只是将UBI的公平议题放大了,整个UBI在实施过程中,需要非常慎重的把握对社会价值锚点的冲击。公平感的维持不是一蹴而就的。基准UBI需要时间来沉淀为社会契约的一部分,应急注入也需要在一次次实践中——通过透明的触发、退出、与结构调整——逐渐建立自己的社会惯性。当人们经历过第一次应急注入并看到它平稳退出,经历过第二次并确认规则没有变化,经历过第三次并发现自己的追问被听见——惯性就在一次次的确认中被重建。

    7 几个深层问题

    在UBI的制度设计中,还有几个问题无法绕过。它们不是细节的补充,而是决定了UBI能否真正实现“人是目的”这个根本承诺。

    UBI会让人停止劳动吗?

    这是UBI最古老的质疑:如果什么都不做也能活得不错,谁还会去工作?

    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一个预设——劳动是苦役,人只有在饥饿的驱使下才会劳动。但这个预设忽略了一个事实:即使在现有条件下,很多人已经可以“不劳动”而靠储蓄或家庭支持活着,但他们仍然选择工作。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工作带来的认同、联结和意义。

    UBI改变的不是“劳动有没有意义”,而是“劳动是否被生存所迫”。当劳动不再是必须,那些重复的、被轻视的、仅仅为了糊口而忍受的工作,可能会面临劳动力短缺。这不是UBI的副作用,而是UBI的目的之一——让那些没有尊严的劳动,要么被AI替代,要么因为需要支付更高的报酬而被重新设计。而对于那些需要人类判断、情感连接、创造性整合的工作,UBI不会让这些岗位消失。相反,当人们不再为生存而被迫接受任何工作,他们更有可能去寻找那些与自己能力和兴趣匹配的岗位。劳动的质量会提高,因为留下的人是想留下的,而不是被迫留下的。

    更根本地说,这个问题错误地理解了“劳动”与“建设”的关系。建设社会的方式远不止生产性劳动。照料家人、参与社区、传承文化、探索知识——这些不被市场定价的活动,同样是建设。一个人退出生产性劳动,不意味着他停止建设。UBI给他的不是“可以不劳而获”,而是“可以选择以什么方式建设”。

    如果UBI让某些人彻底退出一切形式的建设——既不参与生产,也不照料他人,也不参与社区,也不创造任何东西——怎么办?答案是:这是UBI必须承受的风险。无条件保障意味着社会不审查一个人“值得与否”。如果九十九个人用UBI去探索、去创造、去照料,一个人用UBI去荒废,社会不应该为了筛出那一个人而对一百个人设置审查。因为审查的代价不是行政成本,而是“人是目的”这一根本承诺的瓦解——一旦社会有权决定“谁值得被保障”,它就拥有了一种任何机构都不该拥有的权力。而且,如果一个人在社区中有被需要的角色,有参与有意义活动的机会,他很可能也会想要参与。如果他被排斥、被污名化、被剥夺了所有参与通道,他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这不是UBI的失败,而是社会在“重构联结”和“提供建设通道”上的失败。

    移民与UBI的边界

    UBI的普遍性——每一个社会成员都有份——面临一个前几个世纪从未需要面对的问题:这个“普遍”的边界划在哪里?

    在工业化时代,社会保障与劳动贡献挂钩,移民通常需要通过工作签证或纳税记录来获得福利资格。但UBI的逻辑恰好相反:保障是无条件的,不需要劳动贡献作为前提。那么,新移民是否从入境第一天起就拥有UBI?永久居民和公民是否享有同等的UBI?如果一个国家实行UBI而邻国没有,大规模的人口流入是否会压垮UBI的财政基础?

    东亚的特殊性使这个问题更加复杂。与北美不同,东亚社会不是移民国家,没有大规模接纳移民的历史传统。“存续与未来”要求社会保持凝聚力,而大规模移民在缺乏社会共识的情况下确实可能冲击这种凝聚力。但人口萎缩是东亚面临的长期趋势。劳动力供给在持续收缩,无论AI替代了多少劳动,某些劳动——特别是需要人类情感连接的照护劳动——在可预见的未来仍然需要人来完成。

    因此,UBI的边界问题不是“放不放人进来”的二元选择,而是一个需要精细设计的制度问题。可能的思路包括:分层准入——新移民在入籍前经过一定年限的居住和贡献积累,逐步获得UBI的完整资格,在此期间由其他社会福利覆盖基本生存。区域协调——如果后劳动时代的模式被证明是可行的,与周边国家达成互认的保障协议,减少单向涌入的压力。公共讨论——UBI边界的设定不能是技术官僚的内部决策,而必须经过社会各界的公开讨论,让边界的设定成为社会共识的产物而非行政命令的结果。

    这不是一个可以一劳永逸解决的问题。它会在后劳动时代的实践中不断被重新提出、重新审视。

    UBI与资产通道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UBI是否无意中侵蚀了无产非劳动群体积累资产的可能性?

    如果UBI只够维持基本生存——食物、住所、医疗的最低标准——那么无产非劳动群体可以靠UBI活下去,但无法储蓄、无法投资、无法积累任何形式的资产。他们的生活是完全“流量化”的:每一分钱都在当月被消耗,没有任何存量可以应对意外或留给下一代。与此同时,有产非劳动群体不仅领取UBI,还有资产产生的收益。他们可以用UBI覆盖基本生活,用资产收益改善生活,甚至用资产收益继续投资。如果这种格局持续一代人,无产群体和有产群体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这是“人是目的”和“联结与尊严”两个基点共同指向的问题。仅仅有UBI是不够的。社会必须为无产群体提供积累资产的可能性——不是发放更多的UBI,而是让他们有机会通过参与意义生态积累某种形式的“社会资产”。

    更重要的是,资产通道本身的制度设计——我们后续展开——必须确保无产群体不会因为出身而被永久锁定在无产状态。能力通道的终身开放,公共分享路径的持续运作,新型资产形态的普及——这些都是防止UBI沦为“有保障的贫困陷阱”的制度条件。

    8 UBI的局限

    最后,有必要明确UBI不能做什么。这不是对UBI的削弱,而是对它位置的精确锚定。

    UBI不能自动创造联结。它能清除生存焦虑,但不能替代一个人在社区中被需要的感觉。联结需要社会主动去构建——需要公共空间,需要社区组织,需要社会对不被市场定价的活动的承认。UBI给了人时间去联结,但不提供联结本身。

    UBI不能自动提供意义。意义来自建设——来自一个人做了一件事,让世界因此变得更好一点。UBI给了人时间去建设,但不提供建设的方向。如果社会没有为每一个人提供参与建设的通道,UBI只能让人“活着”,不能让人“活得有意义”。

    UBI不能自动防止社会的熵增。在没有外力追问的情况下,任何系统的方向感都会自发地从有序走向无序。UBI本身不会阻止责任群体在漫长的时间中悄然完成使命替换——将“回答时代之问”替换为“维护系统稳定”。对发展的追寻必须被制度化地保留,而UBI只是为追寻提供了物质基础——它不能让人们自动去追寻。

    UBI是第一个基点“人是目的”的制度表达。它完成了托举,但没有完成联结、存续和建设。后三个基点要求的社会制度——重构联结、代际可逆、建设通道——是UBI无法替代的。

    UBI是后劳动时代的起点,不是终点。它为每一个人提供了说“不”的权利。但说“不”之后,人还要对什么说“是”——这个答案,不在UBI里,而在后续的制度设计和每一个人的生命实践中。

  • “后劳动时代”社会运行的目标和方向

    “后劳动时代”,这个社会长什么样?它和科幻作品中常常描绘的赛博朋克图景——巨型企业统治、高科技低生活、阶层彻底固化——有什么不同?

    同样的约束条件,同样的技术趋势,可以推导出截然不同的社会形态。我们可以推演出一个用AI奴役多数人供养少数人的黑暗未来——技术上完全可行。我们可以推演出一个放任被替代者自生自灭的冷漠社会——现实中已有雏形。我们之所以推演后劳动时代的理想形态,而不是那些黑暗的或冷漠的版本,不是因为前者“必然发生”,而是因为我们带着特定的价值判断——我们认为某些状态值得追求,某些状态不可接受。

    基于人类的历史积累,面对当前的世界时,我们可以这样来描述对于未来社会的期待:

    人是人类社会形成的起点,也是其最终目的。人自诞生起便活在彼此的联结之中,拥有无法被简单工具化的内在价值与尊严。

    一个理想的社会,是在可存续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善待人的社会。它因善待人而赢得认同,因凝聚力而获得穿越危机的韧性,以此来保障自身的存续。

    为此,一个好的社会应当有如下的坚持:每一个人的基本生存与尊严得到坚实托举,为每一个个体的全面发展创造空间,悉心守护未来世代的福祉和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

    这样一个社会不会自动到来,只能经由一个又一个人,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懈努力去建设而来。而这份努力本身,正是人生意义不可替代的来源。

    理想社会在后劳动时代的展开

    基点一:人是目的

    人是目的,不把人当工具。

    这个原则在工业化时代意味着:工人不应被简化为机器的延伸,不应被压缩为纯粹的生产要素。但这个批判仍然在一个框架内——人还在生产系统里,只是被错误地对待了。

    后劳动时代面临的是更彻底的困境。当AI能够替代大部分生产性劳动,当物流、制造、数据处理、能源管理都由算法调度,当大多数人不再被生产所需要——人连“被当工具”的资格都在丧失。工业化时代,人也许被剥削,但至少被需要。后劳动时代,人可能连“被剥削”的机会都没有。人不是“被压迫”,而是“被多余”。

    这正是“人是目的”在后劳动时代最尖锐的含义:一个人的尊严,不取决于他是否被生产所需要。一个人的价值,不绑定于他在市场中的稀缺性。一个人即使完全不参与生产性劳动,仍然拥有完整的社会成员资格。

    这不是对弱者的道德劝诫,而是对所有人的终极保障。因为在一个技术替代加速的时代,任何人——包括今天最不可替代的专家——都可能在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的技能被AI超越了。如果社会没有建立“尊严独立于生产性”的制度安排,每一个人都处于被“多余化”的威胁之下。

    因此,“人是目的”在后劳动时代转化为一条具体的制度要求:保障必须是无条件的。它不能附带证明自己“值得”的义务,不能设置道德审查的门槛,不能区分“应该被帮助的人”和“咎由自取的人”。因为一旦保障与“是否被生产需要”挂钩,尊严就重新变成了生产性的附属品——而这恰好违反了“人是目的”的本意。

    无条件保障不是慈善,而是公民权利。生产资料——包括AI、数据、能源网络——是世世代代共同积累的成果。AI的训练数据来自所有人的语言、行为、创作;基础设施来自几代人的劳动和纳税。当这些生产资料产生的收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时,这不是“创造财富的人获得了回报”,而是“共同的遗产被少数人独占”。全民基本收入只是将一部分收益返还给共同遗产的真正所有者——每一个人。

    基点二:联结与尊严

    人自诞生起便活在彼此的联结之中,拥有无法被简单工具化的内在价值与尊严。

    第一个基点回答了“人不是什么”——人不是工具。第二个基点回答“人是什么”——人是在关系中获得尊严的存在。尊严不是被先验赋予的财产,不是在领取保障金的那一刻被盖章确认的。尊严是在联结中被确认的:有人需要你,有人记住你,有人因为你做了什么而过得更好了一点。

    在后劳动时代,最核心的联结——职业联结——正在被瓦解。在工业化时代,职业几乎是一个人最重要的社会联结来源。你的同事知道你的脾气,你的客户依赖你的判断,你的工作成果——无论多微小——被嵌入一个更大的生产链条中,成为对他人有用的东西。你可以抱怨工作有多累,但你不能否认:工作让你和这个世界发生了关系。

    当AI替代了劳动,这种关系就断了。一个人退出生产,不只是失去了收入,还失去了“我是被需要的人”的身份确认。他可以靠UBI活着,但他与世界的联结还剩什么?如果他每天醒来,没有任何人因为他做了什么而过得更好,他如何确认自己存在?

    无条件保障解决了“人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但活下来之后,人还需要被需要。保障托住了底,联结让人有站起来的理由。

    因此,“联结与尊严”在后劳动时代要求社会主动为退出生产性劳动的人创造新的联结形态。社区、家庭、文化传承、公共事务、代际照料——这些领域一直存在,但在工业时代被挤压到边缘,因为它们不被市场定价,不被统计进GDP,不被承认为“正经工作”。后劳动时代必须重新发现这些领域,不是作为打发时间的消遣,而是作为尊严的基础设施。

    在制度层面,这需要社会为这些不被市场定价的活动提供可见的承认。在文化层面,社会需要打破“有薪工作才是正经事”的偏见。这并不是贬低劳动的价值,而是承认:人的价值不只体现在工资条上。照料家人的价值、维系社区的价值、传承技艺的价值——这些价值一直存在,只是被工业时代的计价体系系统性地忽视了。后劳动时代不是要发明这些价值,而是要看见它们,命名它们,珍视它们。

    更进一步,这也要求社会重新定义“贡献”。照料家人是贡献。一个人花时间陪伴年迈的父母,减少了公共医疗和照护系统的负担,维系了一个家庭的稳定。参与社区是贡献。一个人组织邻里活动、管理公共空间、调解邻里纠纷——他在生产一种叫做“社会资本”的东西,这种资本在危机时刻比金融资本更珍贵。传承文化、探索知识、创造内容——这些活动让社会不只是一台生产机器,而是一个有记忆、有想象、有共同叙事的文明。

    重新定义贡献,不是为了安慰那些被AI替代的人而编造的道德说辞。是因为——如果大多数人都不再被生产需要,只有重新定义贡献,他们才有可能找到意义的来源。为每一个个体的全面发展创造空间——这个要求不是在说每个人都要成为全才,而是说每个人都有可能在自己选择的方向上,成为对他人有用的人。

    基点三:存续与未来

    一个理想的社会,是在可存续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善待人的社会。它因善待人而赢得认同,因凝聚力而获得穿越危机的韧性,以此来保障自身的存续。

    前两个基点回答了“如何对待当下的人”。但一个完整的社会伦理不能只有当下。它必须向未来敞开——悉心守护未来世代的福祉和人类文明的可持续发展。

    存续不是苟活。苟活是在危机中不死亡,存续是在危机中不丧失人之为人的东西。一个社会可以在一场灾难中幸存,但在幸存之后,人们之间如果不再有信任,不再有共同的叙事,不再认为“我们是一类人”——那么它活下来了,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社会了。

    因此,善待即存续。不是因为善待是一种道德奢侈品,而是因为在危机面前,被善待的人们会站在一起,而被抛弃的人们不会为抛弃他们的社会出力。善待每一个成员,是社会获得凝聚力从而穿越危机的根本方式。

    同时,存续要求善待的视野从当下延伸到代际。“悉心守护未来世代的福祉”——这意味着今天的每一个重大决定,都必须为后代保留反悔和纠错的可能。后劳动时代面临的是技术路径、能源结构、社会契约的多重选择。今天决定押注某种能源形式,后代就要承担它的全部后果。今天决定将某种社会功能完全委托给AI,后代就可能丧失收回这些功能所需的能力。

    代际可逆不是要求我们预知未来——那是不可能的。它只要求我们在做每一个决定时,多问一句:这个决定会不会让后代失去选择?如果会,我们能不能留一扇窗?在技术层面,这意味着保留传统技能的备份——即使AI可以做得更好。在能源层面,这意味着多路径并行——不只押注一种能源。在社会契约层面,这意味着制度设计必须包含自我修正的机制——当后人发现我们今天的选择是错的,他们有能力推翻它,而不是被我们今天的“最优解”永久锁死。

    存续还意味着冗余。一个只追求效率的系统是脆弱的——它把一切“非核心功能”都优化掉了,但当冲击来临时,恰恰是那些被优化掉的东西——备用的技能、备用的产能、备用的人——能够缓冲冲击、争取时间、让系统不至于被一击击穿。东亚社会的逻辑,最根本的层面就在这里:社会凝聚力不能空,文明的选择权不能空,在危机中自我修复的能力不能空。

    基点四:努力建设

    这样一个社会不会自动到来,只能经由一个又一个人,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懈努力去建设而来。而这份努力本身,正是人生意义不可替代的来源。

    前三个基点确立了一个好社会的目标:托举每一个人,让每一个人活得有滋味,让代际也能活且有选择。但目标不会自动实现。它只能被建设出来。

    而建设的过程本身——这份努力本身——正是人生意义不可替代的来源。意义不在建设的终点等待被领取,意义就在建设的行为之中。一个人参与了对社会的建设——无论这个建设是制造产品、照料家人、传承技艺,还是参与社区、提出追问、推动变革——他就在这个过程中确认了自己与世界的联结,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重量。

    在后劳动时代,这个基点面临一个尖锐的挑战:当大多数人退出生产性劳动,“建设”还可以是什么?

    如果“建设”被窄化为就业——有工资的工作、被市场承认的生产活动——那么退出生产的人就与建设无关了。他们可以活得很好——UBI保障了物质生活,公共服务提供了文化消费——但他们参与建设的通道被堵死了。他们的存在消耗着社会的产出,但没有渠道回馈社会。这种“单向接受”的状态,在物质上可以是体面的,在精神上却是窒息的。

    因此,“努力建设”要求社会为每一个人——无论是否参与生产性劳动——提供参与建设的通道。这个通道不一定是工作岗位。它可以是社区公共事务的参与权,可以是文化传承的载体,可以是代际照料的制度支持,可以是对公共政策发出追问的空间。只要一个人有机会做一件事,让社会因为他做过这件事而变得更好一点,他就在建设。

    后劳动时代面临的最大风险,不是人们不劳动了就会空虚。而是人们被保障得无微不至之后,丧失了参与建设的动机和能力。如果UBI和公共服务最终导向的不是“人有时间和空间去创造意义”,而是“人在被保障中停止追问”——那么后劳动时代就失败了。不是失败在物质层面——物质层面可能是前所未有的丰裕——而是失败在精神层面:人还活着,但建设停止了。而一个停止建设的社会,无论多富足,都已经在走向终结。

    这就是四个基点环环相扣的完整链条。从托举每一个人开始,到让每一个人在联结中获得尊严,到让这种善待延伸至未来世代以保障文明存续,最后到——这一切只能在建设中被实现,而建设本身就是意义的来源。四个基点不是四根并列的柱子,而是一条递进的路径:从个体到关系,从关系到代际,从代际到过程本身。

    赛博朋克的对照

    现在,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赛博朋克为什么不行。

    赛博朋克不是“技术太发达”的错。它是四个基点的系统性违背。在赛博朋克的世界里,人不是目的——人是被巨型企业计算和配置的资源。当市场不再需要你,你被抛弃,这不是系统的漏洞,而是系统的逻辑。联结被彻底切断——富人与穷人不再共享命运,不再彼此视为同类。当物理隔离达到极致,联结消失,尊严无处可寻。存续被短视吞噬——企业追求季度利润,政府丧失调控能力,没有人会为后代保留选择的空间。建设被消费替代——人们不再创造,不再追问,在算法和药物中停止了对世界施加影响的任何尝试。

    赛博朋克不是未来学预言,而是方向性警示。它告诉我们:技术越发达,“人是目的”越不能被搁置。因为发达的技术提供了强大的工具来把人当作资源来优化,而优化的终点,就是那些不再被需要的人被当作冗余数据一样清理掉。

    后劳动时代的全部推演,就是要在技术同样发达的前提下,走另一条路——一条坚守四个基点的路。这不是因为这条路更“正确”,而是因为这条路通向一个善待人的社会,而那个社会才配得上“存续”二字。

  • AI降临:后劳动时代的定义

    在展开“后劳动时代”的系统推演过程中,我们感觉到,必须首先厘清一个根本性的概念区分:劳动与工作的差异。这一区分不仅是学术上的考究,更决定了我们所推演的社会形态区别于其他类似话语——尤其是西方“后工作”(post-work)理论——的根本立场。

    一、阿伦特的区分:劳动、工作、行动

    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提出了三种基本的人类活动,为我们提供了最清晰的分析框架。

    劳动(labor)是维持生命新陈代谢的重复性活动。它生产消费品——食物、衣物、住所——这些产品被迅速消耗,不留下持久的痕迹。劳动受制于生物必然性:人必须吃饭、必须休息、必须维持身体的运转。它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永远完成不了。在劳动中,人是“劳动动物”(animal laborans)——为生存所困,被需求驱动。

    工作(work)是创造一个持久人造世界的活动。它生产“作品”——桌子、桥梁、艺术品、建筑物——这些产品超越制造者的生命,构成一个稳定的人造环境。工作者是“技艺人”(homo faber),他不是在满足需求,而是在构建世界的耐久性。工作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一件作品完成时,它就超越制造过程,独立存在于世界之中。

    行动(action)是在人际空间中展开的活动。它不生产物质产品,而是开创新的可能性,建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行动是政治生活的核心,是言说和交往。

    阿伦特的警告是:现代社会模糊了劳动与工作的界限,将工作还原为劳动,将一切活动都视为“谋生”,取消了构建世界耐久性的维度。

    二、工业化时代:“工作”向“劳动”的坍缩

    在阿伦特的分析中,工业化完成了一场关键的颠倒。传统社会中,劳动是私人领域的事——维生活动发生在家户之中,不具有公共意义。工作则是公开的、被承认的——工匠的技艺、建筑师的创造、工程师的设计,这些都是构建共同世界的活动,被社会认可和尊重。

    但工业化将工作吸收进了劳动。工厂系统将工匠分解为流水线上的操作者——每个人只完成一个片段的重复动作,不再参与产品从设计到完成的全过程。大规模生产下的工人不再是技艺人,而是“劳动动物”的一个变体。他们仍然在“工作”——但工作的性质已经坍缩为劳动:重复、消耗、被需求驱动,不留下个人印记。

    现代“职业”(job)概念就是这一坍缩的产物。一份工作既是“谋生手段”(劳动属性),又承载着“身份认同”和“社会地位”(工作属性)。当一个人说“我在工作”,他同时表达了两个意思:我在挣钱养活自己,以及我在社会中有一个位置。正是这种双重属性,使得现代社会中的职业成为意义感的核心来源——它既满足了生存需求,又提供了社会归属。

    而“后劳动时代”的起点,正是这两个维度的重新拆分。

    三、“后劳动时代”的定义

    基于上述分析,我们所推演的“后劳动时代”是一个具有严格定义的社会形态。它与西方语境中常见的“后工作”(post-work)理论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一)定义

    “后劳动时代”是指:AI和自动化技术承担了大部分维持社会运转的重复性生产活动(劳动)之后,社会从“为生存而劳动”的形态中解放出来,通过UBI(全民基本收入)和公共服务保障全体成员的基本生存,社会保障从“劳动贡献”转向“公民权利”,社会核心命题从“就业”转向“意义创造”的社会形态。

    (二)核心特征

    第一,劳动的AI化。劳动——维持新陈代谢的重复性活动——不再是大部分人的必要负担。从制造业到数据处理,从物流配送到能源管理,劳动者大幅缩减为少数承担剩余功能、监督备份和特殊判断的专门群体。

    第二,保障的普遍化。UBI和公共服务共同构成保障底线,确保离开生产性劳动的人获得体面的基本生活。保障不是慈善或救济,而是公民权利——因为生产资料(包括AI和数据)是全社会共同积累的成果。

    第三,功能的多元分化。社会由功能分化而非等级固化的群体构成:责任群体(回应“时代之问”)、劳动群体(承担生产备份与人机协作)、有产非劳动群体(守护资产与本地营造)、无产非劳动群体(参与意义创造与社区生活)。个体可以在不同群体之间流动,不终身绑定于单一功能。

    (三)与“后工作”理论的根本区别

    西方“后工作”理论批判的是工作伦理对人的规训——即“不工作就没有价值”的观念。其目标是让所有人从职业束缚中解放,转向自我实现和自由创造。这一目标对应阿伦特意义上的“工作”——个体化的、创造性的、具有个人印记的技艺和活动,或“行动”——公共空间的参与和言说。

    本文推演的“后劳动时代”与之有根本差异:

    第一,对象不同。“后劳动”关注的是劳动(维持系统运转的重复性活动)的退出与重组;“后工作”关注的是工作(个体的职业身份和创造性活动)的解放与重构。

    第二,前提不同。“后工作”理论诞生于已经完成去工业化的西方社会,其议题是后物质主义的——当工作不再是身份唯一来源时,人如何自我实现。它预设了生产问题已被解决(无论是外包给东亚还是外包给AI)。“后劳动时代”的推演植根于东亚的约束条件(不能空、不能停),必须自己解决生产问题、维持系统运转、保障全体成员的生存。物质前提不能外包,因此必须首先解决“劳动”问题。

    第三,路径不同。“后工作”想象的主要是个体层面的自由创造——人人成为艺术家、匠人、创客,追求自我实现和全面发展。“后劳动时代”首先面对的是系统层面的存续与整合——如何在AI替代劳动后维持社会运转、保障无产群体、确保能力通道与资产通道的平衡。个体的自由创造不是起点,而是系统稳定后的结果。

    第四,主体不同。“后工作”的主体是摆脱了职业束缚的个体,其核心体验是“自我实现”。“后劳动时代”的主体首先是社会整体——一个必须在“不能停”的约束下完成制度重构的东亚社会。只有当系统完成了保障与整合,个体才可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四)本定义的边界

    需要澄清的是:后劳动时代并非消灭了一切劳动。劳动仍然存在——由少数劳动群体承担,他们维持着AI无法完全替代的生产环节,并作为传统技能的备份系统。劳动也并非不再具有意义——对于那些选择参与生产性劳动的人,劳动是他们认同感和意义感的重要来源。劳动也并非与每个人都无关——即使在UBI保障下,无产非劳动群体的生活仍然需要某种形式的“劳动”:维系家庭、照料老人、参与社区建设。这些活动在阿伦特的划分中更接近劳动(维持生命),但它们在“后劳动时代”被重新赋予了价值——不再是“被雇佣的劳动”,而是“有意义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