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劳动时代:详细说说U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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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BI是个在未来非常重要的制度安排,即全民基本收入(UBI,Universal Basic Income)。它指的是:一个国家的政府定期向所有公民无条件发放的、足以保障基本生存的现金补贴。当前大家谈到未来发展的时候,都会谈及UBI,并且在一些国家和地区也有部分的实践。UBI不是一个简单易行的政策,它需要非常多的配套,我们今天就来简单梳理一下。

1 钱从哪来

要理解UBI,必须先破除一个直觉谬误。

这个谬误是:政府必须先收税,然后才能花钱。家庭是这样运转的——先挣到钱,再花出去。政府似乎也应该如此。但现代货币体系不是这样运转的。

这个顺序至关重要:政府必须先支出,货币才能进入经济体系;然后政府才能征税,把一部分货币回收。支出先于税收,而不是税收先于支出。政府不像一个家庭。家庭是货币的使用者,必须先挣后花。政府是货币的发行者,它不需要先“有钱”才能“花”。这不是财政纪律的缺失,而是主权货币体系的运行机制本身。一个拥有货币发行权、债务以本币计价、实行浮动汇率的政府,在技术上不会破产——它总是可以通过创造货币来履行支付义务。

但这不意味着政府可以无限支出。通胀是真正的约束。当经济中存在大量未被充分利用的真实资源——失业的劳动力、闲置的工厂、未被开发的技术能力——政府支出可以动员这些资源,而不会引发通胀。通胀只在总需求超过经济的实际生产能力时才会出现。

这就是现代货币理论的核心洞察:税收的目的不是“为政府支出融资”,而是调节总需求、控制通胀、实现社会政策目标。当政府支出超过税收时,私人部门的净金融资产增加——这恰好是私人部门储蓄的来源。政府的赤字,就是私人部门的盈余。

2 UBI在货币图景中的位置

在这个框架下,UBI不是一个“先收后支”的存量转移问题,而是一个货币创造和资源动员的问题。

当我们问“UBI的钱从哪来”,答案不是“从税收来”或“从国有资产收益来”。答案是:和所有政府支出一样,来自货币的创造。真正的问题不是“财政资金够不够”,而是“发了UBI之后,经济中有没有足够的真实资源——食物、住房、能源、医疗——来满足新增的需求”。

这意味着UBI的可行性,根本上取决于真实资源的可得性,而非财政资金的可得性。如果经济中有闲置资源,UBI可以动员这些资源,提高社会总产出。如果经济已经满负荷运转,UBI就会在没有新增产出的情况下推高价格,引发通胀。

对于后劳动时代的东亚,这具有特殊的意义。东亚面临的根本问题是:劳动力正在萎缩,但AI正在创造新的生产能力。如果AI确实大幅提高了生产力——这是相关推演的一个关键前提——那么即使参与生产性劳动的人数减少,社会总产出仍可能维持甚至增长。

在这种情况下,UBI所做的是:将AI创造的产出转化为全体社会成员的购买力,让他们能够获得那些产出。这不是从干活的人那里拿钱给不干活的人,而是将技术进步带来的红利,通过货币创造和转移支付,分配给全体社会成员。劳动群体的劳动收入高于UBI,因为社会仍然需要他们的技能。不参与生产的人,通过UBI获得技术红利的基本份额。两者之间的差距,体现的是社会对劳动价值的额外认可,而非对非劳动者的惩罚。

UBI因此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公共品。在AI替代劳动的条件下,保障每一个人的基本生存,正如国防、基础设施、基础教育一样,是市场无法自发提供、而必须由公共力量来承担的公共品。这个公共品的特殊性在于,它保障的不是一种特定的服务,而是每一个人在市场之外生存的可能性。

3 UBI的三个特征

UBI的制度设计需要具备三个核心特征。

普遍性。UBI发放给每一个社会成员,无论贫富、工作与否、有无其他收入来源。普遍性不是浪费——给富人也发一份。普遍性是对“无条件性”的制度保障。一旦设置收入门槛,UBI就退化成了低保——需要审查、需要证明、需要区分“值得的人”和“不值得的人”。一旦有区分,就有行政裁量,就有被排斥的人。普遍性消除了这种裁量,让保障真正成为权利而非审批对象。在货币层面,给高收入者发放的UBI,可以通过累进税收回收——发的时候人人有份,收的时候量能课税。这种“发收分离”的设计,比“发的时候就不给富人”更能体现无条件性。

无条件性。UBI的领取不附带任何条件。不需要证明自己在找工作,不需要接受道德审查,不需要完成任何社会义务。无条件性是对“人是目的”最直接的制度表达:你的尊严不需要被你证明。无条件性也排除了将UBI当作行为矫正工具的可能——如果UBI的领取附带条件,那些条件必然由某个机构来设定和监督,而这个机构就拥有了决定“谁值得生存”的权力。

足以维生。UBI的金额必须足以覆盖基本生存需求——食物、住所、医疗的基本标准。足以维生不是“慷慨”,而是“够用”。如果金额不足以维持基本生存,UBI就退化为一种补充收入,不能真正让人从生存焦虑中解放。足以维生的UBI,让人有能力说“不”——对剥削性的工作说不,对不合理的对待说不,对被迫参与的社会安排说不。说“不”的能力,是尊严最朴素也最根本的形态。

4 公共服务:UBI的配套

UBI不能单独运转。一个人在自由市场上用UBI购买服务时,他面临的是分散的、不可预测的需求。如果医疗需要自己掏钱,一场大病就足以吞噬UBI一年的发放金额。如果教育需要付费,UBI保障了这一代人,却透支了下一代。如果住房完全市场化,UBI的发放可能被房租上涨同步吞噬——政府发了钱,房东涨了租,实际购买力在原地踏步。

因此,UBI必须与高水平的公共服务配套运行。医疗、教育、住房保障、公共空间——这些基本需求的提供方式不能是“给钱让你自己去买”,而必须是“免费或以极低成本提供”。

这是因为某些基本需求具有不确定性。一个人不知道明年会不会生病,不知道孩子需要多少教育支出。如果这些都由UBI覆盖,UBI的金额必须高到足以覆盖最坏情况——而对于大多数没有遭遇最坏情况的人来说,这部分金额是冗余的,对于社会财政是低效的。更合理的方案是:UBI覆盖日常弹性支出,公共服务覆盖大额刚性支出。“UBI保弹性,公共服务保刚需。”

医疗服务应当免费或以极低成本提供。教育应当从基础教育到终身学习都得到公共支持。居住保障应当确保每一个人都有体面的栖身之所——可以是公共住房,可以是租金管制,可以是对UBI之外的住房补贴。公共空间——图书馆、公园、社区中心——应当充足,因为它们是联结发生的场所,是谈及“联结与尊严”要求的物质基础。

两者共同构成后劳动时代的保障底线。UBI让人可以按自己的偏好生活,不必被公共服务“一刀切”。公共服务确保那些不可预知的高额支出不会把人重新推入生存焦虑。这个格局,是“人是目的”从伦理原则落实为社会契约的制度形态。

5 渐进的路径

UBI不是一个可以被“宣布”的制度,而是一个必须被“生长”出来的制度。它的实施过程本身就是社会学习的过程,每一步都在测试真实资源的承受力、社会共识的边界、以及制度能力的极限。

第一阶段:补缺。在现有社会保障体系的框架内,为最脆弱的群体提供无条件的现金转移。这个阶段的UBI还不具备普遍性,它更像是一种“无条件低保”——不附带求职要求、不附带道德审查,但目标人群是特定的:被AI替代后无法再就业的劳动者、非正规就业者、长期失业者。这个阶段的核心目标是建立“无条件保障”的社会共识,同时测试现金转移对劳动参与、消费行为和社会心理的实际影响。

第二阶段:托底。UBI扩展至全体社会成员,但金额设定为“部分维生”——不足以覆盖全部基本生存需求,但构成稳定收入的一部分。在这个阶段,公共服务同步扩展,与UBI形成配套。原来的社会保障体系开始与UBI融合——低保、失业救济、养老金中与基本生存保障相关的部分,逐步并入UBI体系;而与特定身份绑定的部分则保留为UBI之上的补充。这个阶段的核心任务是观察通胀压力、劳动供给变化和社会公平感的演变,为是否继续提高UBI金额提供依据。

第三阶段:足以维生。如果AI生产力的持续进步得到验证,能源自主基本实现,通胀压力可控,且社会对UBI的接受度已经稳固,UBI的金额可以逐步提高至覆盖基本生存需求的水平。此时,“人是目的”的制度表达才真正完成——每一个人的基本生存得到了无条件的、足以维生的保障。

渐进的重要性不仅是技术性的,也是政治性的。UBI的反对力量往往不是来自对UBI本身的理性评估,而是来自对“一步到位”的恐惧。通过渐进实施,社会有时间消化每一次扩展的后果,有时间调整设计中的偏差,有时间让人们在实践中体验UBI的真实效果,从而消除那些基于想象的恐惧。更重要的是,渐进让UBI与“存续与未来”的基点保持一致。一次性的、激进的制度变革,本身就违反了代际可逆的原则——如果一步到位的UBI设计出现了未被预见的后果,后代几乎没有能力推翻它。而渐进推进的UBI,每一步都可以被审视、被调整、在必要时被回调。它不给未来锁门。

6 宏观调节:通胀与通缩中的UBI

UBI不仅是一个静态的制度安排,也是宏观经济调节的工具。在后劳动时代,经济可能面临两种截然不同的压力——过热或过冷。UBI需要在两种情境下都能发挥稳定功能。

通胀压力下的UBI

通胀是UBI最常被质疑的维度。如果UBI让大部分人可以不再劳动,但社会总产出没有因为AI而相应增长,需求就会超过供给,引发通胀。

通胀的压力可能来自几个方向。如果能源转型没有完成,能源供给无法满足AI和日常生活的双重需求,能源价格就会上涨,推高所有生产成本——这是经济内在的核心脆弱性。如果UBI主要流向消费,而没有流向投资和技术进步,经济的实际生产能力可能停滞。

应对通胀的约束,手段必须回到真实资源的层面。能源自主是抗通胀的基石——在能源依赖的东亚,如果能源价格因为外部冲击而飙升,UBI的实际购买力会被侵蚀,无论UBI的金额多高。因此,能源转型不是环保议题的附属品,而是UBI能够持续运转的物质前提。

税收结构的调整同样是管理通胀的工具。税收的功能不是为政府支出融资,而是为经济降温。当总需求超过生产能力时,提高税收可以回收购买力,抑制通胀。但征税的对象不应该是UBI本身——那等于左手发钱右手收回。应该征税的是高收入阶层的超额消费、资本在AI替代劳动后获得的超额利润、以及占用公共资源产生的租金。这些税收既调节了通胀压力,又防止了财富在少数人手中过度集中。

最重要的是,UBI的购买力必须与真实产出的增长相匹配。如果AI确实在持续提高生产力,UBI的实际购买力可以随之调整。如果生产力停滞,UBI的购买力也会被通胀侵蚀。这不是制度设计的失败,而是物理约束的反映——一个社会不能持续消费超过它生产的东西。这正是东亚“不能停”逻辑在货币维度的体现。

通缩压力下的UBI

但通胀不是唯一的风险。AI和自动化带来的生产力跃迁,同样可能触发通缩。如果AI使得社会生产能力急剧膨胀,而大多数人被排斥在生产性劳动之外,仅靠UBI维持消费,那么总需求就可能跟不上总供给的爆发式增长。一旦出现严重的供过于求,物价持续下跌,企业利润萎缩,投资停滞,经济就会陷入长期停滞的泥潭。

在这种情况下,UBI的角色发生根本性转变:它的首要功能不再是防止通胀侵蚀购买力,而是为经济体系提供一张总需求的“安全网”。

UBI为总需求设定了一个坚实的底部。无论市场如何波动,每个人手里都有稳定的现金流入,这意味着全社会的基础消费不会崩溃。通缩螺旋——价格下跌导致企业亏损,企业亏损导致裁员降薪,裁员降薪导致需求进一步下跌——在起点处就被打断了。人们在通缩时倾向于持币观望,等待更低价格,而UBI的稳定现金流削弱了这种预期的破坏力,维持了经济的基本流动性。

如果通缩风险加剧,UBI可以作为最直接、最高效的财政刺激传导机制。在传统通缩应对中,央行降息往往陷入“流动性陷阱”——银行愿意贷,但企业和个人不愿借。政府搞基建则存在时滞和资源错配。而直接提高UBI发放金额,能够瞬间将购买力注入每一个人的账户。它直接触达消费终端,避免了信贷传导的梗阻。政府通过货币创造,直接填补私人部门需求不足的缺口,直到经济恢复平衡。

更进一步,UBI为必要的结构性转型提供了缓冲。通缩环境下,旧产业在萎缩,新产业尚未壮大。如果没有UBI托底,转型的痛苦会引发强烈的社会抵制,迫使政府用补贴维持僵尸企业。而有了UBI,劳动力可以更从容地离开衰落的行业,去学习新技能、探索新可能。UBI没有消除转型的痛苦,但它把“毁灭性的打击”变成了“可承受的风险”,为社会争取到了从容转型的时间。

应急注入与公平惯性

但在通缩中快速提高UBI金额,面临一个特殊的挑战:它可能打破社会对公平的感知惯性。

需要区分两种不同性质的UBI调整。基准UBI,是社会契约的组成部分,他的形成,包括金额设定、调整机制、与税收的关系,都应是经过长期论证、被社会广泛接受的制度安排。人们有时间调整自己的参照点,将它接纳为自己人生的一部分。应急注入,则是在危机中快速、大幅提高UBI金额的行为。当资金快速流入每个人的账户时,不同的人对它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读——对于一个刚刚失业的劳动者,这是救命钱;对于一位一直在工作的护士,她看到的是自己冒着风险加班,而邻居待在家里也拿到了同样的钱。

人们对“公平”的感知,高度依赖于自身处境的参照点。基准UBI因为经过了充分的公共讨论,人们有时间调整参照点。应急注入的突然性,让参照点失效了——人们用旧的参照点衡量新的分配,而旧的参照点是:收入应该与付出成正比。

应急注入的冲击只是将UBI的公平议题放大了,整个UBI在实施过程中,需要非常慎重的把握对社会价值锚点的冲击。公平感的维持不是一蹴而就的。基准UBI需要时间来沉淀为社会契约的一部分,应急注入也需要在一次次实践中——通过透明的触发、退出、与结构调整——逐渐建立自己的社会惯性。当人们经历过第一次应急注入并看到它平稳退出,经历过第二次并确认规则没有变化,经历过第三次并发现自己的追问被听见——惯性就在一次次的确认中被重建。

7 几个深层问题

在UBI的制度设计中,还有几个问题无法绕过。它们不是细节的补充,而是决定了UBI能否真正实现“人是目的”这个根本承诺。

UBI会让人停止劳动吗?

这是UBI最古老的质疑:如果什么都不做也能活得不错,谁还会去工作?

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一个预设——劳动是苦役,人只有在饥饿的驱使下才会劳动。但这个预设忽略了一个事实:即使在现有条件下,很多人已经可以“不劳动”而靠储蓄或家庭支持活着,但他们仍然选择工作。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工作带来的认同、联结和意义。

UBI改变的不是“劳动有没有意义”,而是“劳动是否被生存所迫”。当劳动不再是必须,那些重复的、被轻视的、仅仅为了糊口而忍受的工作,可能会面临劳动力短缺。这不是UBI的副作用,而是UBI的目的之一——让那些没有尊严的劳动,要么被AI替代,要么因为需要支付更高的报酬而被重新设计。而对于那些需要人类判断、情感连接、创造性整合的工作,UBI不会让这些岗位消失。相反,当人们不再为生存而被迫接受任何工作,他们更有可能去寻找那些与自己能力和兴趣匹配的岗位。劳动的质量会提高,因为留下的人是想留下的,而不是被迫留下的。

更根本地说,这个问题错误地理解了“劳动”与“建设”的关系。建设社会的方式远不止生产性劳动。照料家人、参与社区、传承文化、探索知识——这些不被市场定价的活动,同样是建设。一个人退出生产性劳动,不意味着他停止建设。UBI给他的不是“可以不劳而获”,而是“可以选择以什么方式建设”。

如果UBI让某些人彻底退出一切形式的建设——既不参与生产,也不照料他人,也不参与社区,也不创造任何东西——怎么办?答案是:这是UBI必须承受的风险。无条件保障意味着社会不审查一个人“值得与否”。如果九十九个人用UBI去探索、去创造、去照料,一个人用UBI去荒废,社会不应该为了筛出那一个人而对一百个人设置审查。因为审查的代价不是行政成本,而是“人是目的”这一根本承诺的瓦解——一旦社会有权决定“谁值得被保障”,它就拥有了一种任何机构都不该拥有的权力。而且,如果一个人在社区中有被需要的角色,有参与有意义活动的机会,他很可能也会想要参与。如果他被排斥、被污名化、被剥夺了所有参与通道,他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这不是UBI的失败,而是社会在“重构联结”和“提供建设通道”上的失败。

移民与UBI的边界

UBI的普遍性——每一个社会成员都有份——面临一个前几个世纪从未需要面对的问题:这个“普遍”的边界划在哪里?

在工业化时代,社会保障与劳动贡献挂钩,移民通常需要通过工作签证或纳税记录来获得福利资格。但UBI的逻辑恰好相反:保障是无条件的,不需要劳动贡献作为前提。那么,新移民是否从入境第一天起就拥有UBI?永久居民和公民是否享有同等的UBI?如果一个国家实行UBI而邻国没有,大规模的人口流入是否会压垮UBI的财政基础?

东亚的特殊性使这个问题更加复杂。与北美不同,东亚社会不是移民国家,没有大规模接纳移民的历史传统。“存续与未来”要求社会保持凝聚力,而大规模移民在缺乏社会共识的情况下确实可能冲击这种凝聚力。但人口萎缩是东亚面临的长期趋势。劳动力供给在持续收缩,无论AI替代了多少劳动,某些劳动——特别是需要人类情感连接的照护劳动——在可预见的未来仍然需要人来完成。

因此,UBI的边界问题不是“放不放人进来”的二元选择,而是一个需要精细设计的制度问题。可能的思路包括:分层准入——新移民在入籍前经过一定年限的居住和贡献积累,逐步获得UBI的完整资格,在此期间由其他社会福利覆盖基本生存。区域协调——如果后劳动时代的模式被证明是可行的,与周边国家达成互认的保障协议,减少单向涌入的压力。公共讨论——UBI边界的设定不能是技术官僚的内部决策,而必须经过社会各界的公开讨论,让边界的设定成为社会共识的产物而非行政命令的结果。

这不是一个可以一劳永逸解决的问题。它会在后劳动时代的实践中不断被重新提出、重新审视。

UBI与资产通道

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UBI是否无意中侵蚀了无产非劳动群体积累资产的可能性?

如果UBI只够维持基本生存——食物、住所、医疗的最低标准——那么无产非劳动群体可以靠UBI活下去,但无法储蓄、无法投资、无法积累任何形式的资产。他们的生活是完全“流量化”的:每一分钱都在当月被消耗,没有任何存量可以应对意外或留给下一代。与此同时,有产非劳动群体不仅领取UBI,还有资产产生的收益。他们可以用UBI覆盖基本生活,用资产收益改善生活,甚至用资产收益继续投资。如果这种格局持续一代人,无产群体和有产群体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这是“人是目的”和“联结与尊严”两个基点共同指向的问题。仅仅有UBI是不够的。社会必须为无产群体提供积累资产的可能性——不是发放更多的UBI,而是让他们有机会通过参与意义生态积累某种形式的“社会资产”。

更重要的是,资产通道本身的制度设计——我们后续展开——必须确保无产群体不会因为出身而被永久锁定在无产状态。能力通道的终身开放,公共分享路径的持续运作,新型资产形态的普及——这些都是防止UBI沦为“有保障的贫困陷阱”的制度条件。

8 UBI的局限

最后,有必要明确UBI不能做什么。这不是对UBI的削弱,而是对它位置的精确锚定。

UBI不能自动创造联结。它能清除生存焦虑,但不能替代一个人在社区中被需要的感觉。联结需要社会主动去构建——需要公共空间,需要社区组织,需要社会对不被市场定价的活动的承认。UBI给了人时间去联结,但不提供联结本身。

UBI不能自动提供意义。意义来自建设——来自一个人做了一件事,让世界因此变得更好一点。UBI给了人时间去建设,但不提供建设的方向。如果社会没有为每一个人提供参与建设的通道,UBI只能让人“活着”,不能让人“活得有意义”。

UBI不能自动防止社会的熵增。在没有外力追问的情况下,任何系统的方向感都会自发地从有序走向无序。UBI本身不会阻止责任群体在漫长的时间中悄然完成使命替换——将“回答时代之问”替换为“维护系统稳定”。对发展的追寻必须被制度化地保留,而UBI只是为追寻提供了物质基础——它不能让人们自动去追寻。

UBI是第一个基点“人是目的”的制度表达。它完成了托举,但没有完成联结、存续和建设。后三个基点要求的社会制度——重构联结、代际可逆、建设通道——是UBI无法替代的。

UBI是后劳动时代的起点,不是终点。它为每一个人提供了说“不”的权利。但说“不”之后,人还要对什么说“是”——这个答案,不在UBI里,而在后续的制度设计和每一个人的生命实践中。

Mody——看自己,看世界

Metaphor of Dialogical Yourself. 一个独立研究者,在巨大浪潮下的喃喃自语。